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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空下,我站在捷運明德站等車要回家。在外遊玩了一天﹐拖著疲憊的步伐﹐爬上月台等車。我看看月台上的時鐘報著九點,海報上百貨公司的周年慶,從十二月二十號到月底,才驚覺這是十二月。雖然這裡是冬天,但一點也不像是冬天;雖然在是晚上,卻因為時差,晚上和白天混淆不清。

這樣的驚覺讓我感到如掉入異次元空間的時空遊客﹐我失去了季節、 時間、及空間的感覺。而我,又是誰呢?

台北這幾天都是陰天,還下了雨,有些黯淡,但歸鄉的心情還是一樣高昂。只是這幾天因為時差沒有睡好,有些累。我找了椅子坐了下來,灰暗的天空映著點點城市的燈光。我隨意張望,看到對面的大樓透明的窗戶裡,有一個小朋友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在抓背,一面抓一面看眼前的東西。我想可能在看功課吧,因為他抓了很久。後來終於好了,他把眼前的書擺好,兩手擺在桌上。我才發現,我看不到的死角是一台鋼琴﹐那桌子其實是鋼琴,他在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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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老師嗎?你好。我是Dr.史諾。我想請你教我的孫女鋼琴,不知道你有沒有空缺。」Dr.史諾我早有耳聞,她是我們這裏退休的大學校長,很為此地的婦女協會致力,名聲很大。我說,我現在沒有缺,可能要等下學期。她說好。不過,她每隔一個月就打電話來問,後來,我就調了一個時間出來給她。

Dr.史諾親自帶孫女來上課,小依莉才二年級,非常可愛。Dr.史諾告訴我,她給了她女兒,就是依莉的媽媽她的鋼琴,她很希望依莉也學琴。「我女兒是進口公司的CEO,很忙。所以我會去等依莉放學後,直接載她來上課。這個時間很好。而上完課,依莉通常都會在我家,待到媽媽下班來接她才回去。所以她也可以在我家練琴。」

依莉圓滾滾的眼睛看著我們,很有自信的說﹕「阿嬤已經有教我一些音階了。」Dr.史諾得意的笑了說﹕「依莉學得很快,和她媽媽一樣。以前我也是這樣教她媽媽鋼琴,她也彈得很好。可惜現在事業做得很大,都沒有時間彈。我給她的那台琴還是大鋼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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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瑞上完鋼琴課,拉我到門前。「你看,明天會不會下雪?」我和她一起望望天空,我說應該不會。「我好希望下雪哦,老師。」我說下雪你們就不用上課了?瑪瑞笑了說﹕「當然啊,那是冬天裏最令人期待的事了。不過,我真的很喜歡下雪,好神奇!你也喜歡雪吧?」我搖搖頭說,其實我不喜歡下雪。話才一出口,就知大事不妙,因為瑪瑞一臉驚嚇。「你……你說什麼?你不喜歡雪?怎麼會呢?下雪這麼美麗,這麼magical,你怎麼可能不喜歡?」瑪瑞震驚地問。我說,你看看嘛,一下雪,路就不好開,去哪都不方便。而且,開車很危險,我看過很多雪地裏的車禍。即使不開車,我一次把車停在路邊,因為下雪路滑,車子被撞得稀爛。所以,我一看到下雪就緊張。我滔滔不絕的說完。

瑪瑞很受傷的問,難道你連一點點喜歡也沒有?一點點?我說,OK,一點點有吧。因為下雪改變了整個世界,一片雪白,真的是很美麗的。「不過,你還是不喜歡下雪?」瑪瑞不死心再問一次。我說No。她哼了一聲,非常生氣,又不知道怎麼說服我,她擠出了一句﹕「You snow hater!」(你真是個恨雪的人。)她一說完,我們相看了一眼後,就大笑!因為我不准他們說hate這個字,她竟然把它用在我身上。而這個名字實在也太爆笑了。Snow Hater,真服了她想出這個外號。

結果她下次來上課就送了我這張snow hater的獅子老師畫像。我一看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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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不介意我把我們的對話錄下來吧?」約爸爸說,一面把小型錄音機推到我面前。「請問為何要錄音?」我問,心想這又不是法庭。「我太太這次無法前來,所以她要我把所有和老師的對話錄下來。OK?好,我們開始。」不容許我再囉唆下去,他開始採訪。「你覺得這一個學期來,約翰鋼琴的表現如何?」我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約翰是這學期從很遠的黎巴嫩轉來的美國學生,他爸爸媽媽都在那做生意,他上高中後,他們就把他送來美國的寄宿學校。他爸爸送他來註冊之餘,還特別叮嚀了學校要為他找鋼琴老師,好讓他繼續學下去,學校便找了我。那晚我就接到了從黎巴嫩來的電話,在很多雜音下,我聽了出來,是約媽媽。「老師,我們很高興約翰可以繼續學。我這個孩子很有天分,學了六年的鋼琴,年年都參加鋼琴比賽,都是優等的!你可以讓他繼續參加嗎?還有,我希望你可以教他看譜快一些,他這方面比較弱。」

等約媽媽說完,我告訴她,沒有問題,我的學生是參加這一區的區比賽;至於看譜,我可以幫他加強。她說很好,接下去她說﹕「謝謝。還有,我們希望你每上完一堂課,就傳真上課報告給我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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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睜開眼睛,我就微笑了。想著妳,一定也是微笑醒來迎接這美好的一天,因為今天妳要出院了!想像妳在病房裏整理行李,妳脫下了穿了六個禮拜的醫院袍子,換上了牛仔褲,把牆上治療的時間表一一拿下。妳做到了!

我起床,拉開窗簾,哇,昨晚下了第一場雪,把大地變為白色世界。每次在冬天裏第一次看到雪,還是不禁的感動。不知道紐約下雪了沒?不知道妳將要離開的病房的窗景,今天有沒有也變成白色?

我想起去紐約,在醫院的病房裏陪妳五天後,要走的那個早上。那早一醒來,想到等一下就要離開妳了,心頭不禁一酸,眼睛就熱了。我起床,把沙發床擺好,毯子收一收。妳也醒了。「早!」我親親妳的臉頰。雖然我必須戴口罩、無菌衣和手套,但我偷偷作弊了一下。我們一起吃早餐,妳禱告。謝謝上帝賜給我們美好的一天,謝謝我來看妳。我眼眶紅了,趕快把熱茶拿起來,讓蒸汽模糊我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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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妳上場了。裁判來帶妳,妳看看我,我給妳一個鼓勵的微笑。妳問我妳看起來如何,妳緊張的撥撥頭髮。我抱抱妳說,妳看來很好,you will be great!妳深深吸進一口氣,往台上的鋼琴走去。我趕緊找了個座位坐下來,妳站在鋼琴前,向裁判及觀眾敬禮,我們拍手為妳加油。

妳坐下來搓搓手,調整了一下椅子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到琴鍵上,妳開始了。海頓C大調奏鳴曲,優雅古典的旋律傾瀉而出。這首曲子難在節奏的穩定性,由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不同的節奏變化,很容易讓人越彈越快,或越彈越慢。當初建議妳用節拍器練,我才把節拍器拿出來,妳好像看到中藥一樣,一直搖手搖頭,說No……,我不要我不要。

我把節拍器打開,噠噠噠噠 ,為妳數拍子。妳皺起眉頭,一付想反抗的臉,我看了哈哈大笑。「快點,要開始了。一、二、三……」我彈了起來,妳也跟了上來。「哦,妳慢了,哦,妳快了。」我說。「啊……」妳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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