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乘以七,不是,不是王文華的愛情小說,而是我和數學的血淚史跡。酪梨壽司有一篇文章叫﹕“管他三七二十一” ,在寫她讀數學的心酸。當我看到這個題目,我腦中響起「六乘以七」,然後手不由自主地縮起來。我寫自傳性的小小說“蝴蝶飛啊”,一開始就是被數學老師修理。數學很不好學,而且很痛。我為了它,被修理很多次,而且很多年。

我竟然還記得三年級時,爸爸和我去散步,他說,我們今天要開始來背九九乘法了。我說好。我就他一句,我一句跟他唸。先背了二,三,然後背到九。我想應該背得不錯了。開學後,老師就真的帶大家開始背九九乘法了。那是一個懶散的下午,我們也才剛從午睡中醒了過來。老師進來,說要抽背九九乘法,答錯的同學,可以領到老師最新的籐條大餐。大家馬上清醒了!趕快,二一二,二二四。然後就開始酷刑了。「一號,黃瓊瓊,八二?」「十六。」啊,這麼簡單,希望老師會問我簡單的。當然小腦袋跟著老師問的問題在復習九九乘法。到我了﹕「小獅子頭,六七?」我站起來,頭腦很用力地想﹕六七、六七、六七…… 。我在說第四次六七時,老師說﹕「手伸出來。」她籐條咻一下,抽在我手心。「六七四十二。」老師大聲宣布。「謝謝老師。」我坐下來。六七四十二,六七四十二。痛!

後來,我還常不自覺地問自己﹕「六七?」我大聲回答﹕四十二!直到今天我還是偷偷希望,我那時有這麼快,而且這麼大聲回答老師。

當然,我有補習。小學我的數學還可以,沒有什麼問題。到了國中,開始補,什麼都補,數理化學。每次合唱團唱到「補破網」,都會想到我這些補習科目,覺得很對不起父母親,花了他們這麼多錢,還越補越大洞。看了那麼多次考卷紅字,第一次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笨?侯文詠在他的有聲書裏,有提到他們那年高中聯考,數學最低標準是十二分。他媽媽聽了說,啊那一年讀個四分就可以了。

後來,覺得自己可能不那麼笨,是在補樂理時。國三那年,開始也為了考專科的音樂科鋼琴組做準備。樂理老師每每解釋一個新的理論,我馬上可以了解,學得很快。一次上完移調樂器,像法國號樂器是Fa調樂器,即他們吹他們以為是Do的音,我們聽來是Fa。老師終於說了﹕「你學得很好,而且很快。」我想,或許我還不是那麼笨。

後來,高中有考上,專科也有考上。爸爸要我選,他很民主地把兩個學校的優缺點寫下來。他說﹕「讀高中的話,你也知道,不可以免,要補習。」我心開始唱起﹕「看到網,眼睛紅,破得這麼大孔。想要補,補不完,啥人知阮苦痛。」爸爸接下去說﹕「如果你選音樂科,你可以整天彈琴,而且你不用補習。」頓時,苦情的台語歌換成「哈列路亞」。因為音樂科不用修數學物理和化學!

「不用補習」這四個字真的太美妙了。

後來,很多論文報告說,學音樂的小孩,數學可以學得更好;而且是相對的。就是說,數學好的人,學鋼琴會更得心應手。我和家長及小朋友談到這個,我鼓勵他們都練琴。他們都會接下去問我﹕「所以,獅子老師,你的數學一定很好了?」見風轉舵,趕快。「今天的天氣真好!」後來,我就有心理準備了。要談這個話題,我一定一談完,趕快講別的事!我總不能這樣說﹕「理論終究是理論,而且有例外的例子。像我…… 。」

後來會定居美國,也是意料之外。除了音樂的讀譜法要改之外,數學的數法也要改。音樂從Do Rei Mi,變為A (la)B(ti)C (Do)。美國的金錢數字上沒有「萬」字,而是說ten thousand。常常把講五、六位數講錯。我希望我不是唯一有這問題的人,而且,而且,學校沒有教!舉例﹕160,000要講一百六十千。換算成中文,就是十六萬。是不難,但要我馬上換算成英文的「十千」單位,啊,又要補破網。所以每次到銀行存款問餘額,一定準備一支筆一張紙,好把數字寫下來,已便認知。

一次,載媽媽去逛街。不知道為什麼,聊到跟會的事。因為小時候常被老師叫去繳會錢,不然就是交標會單。「跟會是怎樣一回事?」我很天真無邪地問。

媽媽很自在地,喝一口飲料說﹕「嘿奏甘單。(很簡單的啦)就是一群人,說十個好了,一個當會頭,九個會腳。」so far so good。「第一個月你們都繳一千元,就收了九千元。第二個月,如果你要借錢,你可以出價,出利息的錢。你寫五十,要是有人寫六十,那就是出六十的人贏了。贏的人收一人九百四,就收了八千四百六十。那人以後就得還那六十元的利息。第三個月…… 」我揮手說,我頭很痛,聽不下了。要她不用說了。她倒笑了,每次我都會問她,然後每次她一講到「第三個月」,我就要她停。

小朋友有時候來上課,等的時候,會寫功課。有幾次他們竟然問我數學問題,我心想,我用中文學數學,都有問題了,還用英文?處變不驚!幸好只是簡單的乘法、除法問題。後來,小敏和小明來上課。他們是高中生,很優秀,家裏是香港華僑。他們會講廣東話和英文,國語會一點點。小敏說她現在在學代數,很難。我趕快轉移話題,說我們上課吧。

我和她解釋合弦轉位,合弦第一轉位是六合弦,第二轉位是六四合弦,看他們的度數而訂。小敏聽了說﹕「那這和數學不是很像?老師你數學好嗎?」我說﹕「告訴你實話好了。我數學不是很好。」她說﹕「老師,我們『 典型』stereotype中國人數學『 都要』很好的!你讓我們很沒有面子呢!」我說﹕「哦,是嗎?你才讓我們沒有面子呢。我們『典型』的中國小孩是很『尊師重道』的,才不敢說老師讓他們沒有面子呢。」小敏的哥哥小明聽了啪手叫好!嘿嘿嘿。

我想我得在我的琴房貼一張no math的布告。來彈琴就彈琴,數不什麼數學的?!
不過,我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六七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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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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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one*
  • Dear 獅子頭:
    要不是看了這篇,我都不知道有蝴蝶飛啊的小說連載耶!
    我喜歡最後,騎腳踏車衝過那些考第一名的橋段,酷!
    沒錯啊,誰規定第一名要用考試成績去分咧?
    找到適合自己的,然後盡力做好,就是,第。一。名。
    ps.歹勢,和這篇數學的無關,我資訊比較落伍一點。
  • 獅子老師
  • Dear Mione*:
    謝謝你!我也很喜歡最後面騎腳踏車那一段。如你所說的,“找到自己所
    愛,盡力做好。” What a wonderful life!!
  • Zoe
  • 我從小到大數學都很好,
    可是跟會這玩意兒,我也搞不懂。^^;
  • 獅子老師
  • Dear Zoe﹕
    耶~~~~~
  • Grace
  • 奇怪,你爹和我數學都還不錯
    我的幾何尤其好 爹地的微積分也還好
    我是到了師範遇到一個怪老師
    講課眼睛看天花板
    鄉音又重 聽都聽不懂
    所以三角就成了我學生生涯中的痛了
    不過幸好生活中沒有很深奧的數學還是可以過下去
    感謝上帝!
  • 獅子老師
  • Dear 娘﹕
    你很會跟會啊!其它的就不重要了啦!哈哈哈。印象中你可以不用計算機改考卷的,這個
    還不算什麼。你接著直接算全班的平均。看得我好崇拜!當然我又要你教我,你又說﹕
    「嘿奏甘單。」當然,我又聽到頭痛、、、。(我是朽木嗎?)
  • Sunny
  • I went to the college because they don't teach math there.the
    only math i am good at is counting money....
  • Stone Sr.
  • Dear Lioness:

    數學不好的人很多, 在下就是一個
    第一次受到驚嚇是在"台南一中"的時代
    高一段考, 竟然拿到個位數的成績
    而且這竟然會遺傳的
    小美, 現在快二十歲了, 只要問她~~X乘以y得多少~~再加上一句~~
    快點~~就看到一個人在翻白眼~~
    補充報告一點,小美現在是台大社會學院排球院隊8號,她被列為台大
    排球校隊熱門人選之一~~但是~~她的數學還是不好!!
    我最近推鑒一本"Freakonomics"蘋果橘子經濟學給她~~作者
    Steven Levitt曾得過 John Bates Clark Medal(克拉克獎)
    ~~Steven 自承數學十分不好, 他歸因為他成功的地方在於, 運用他
    敏瑞的直覺, 也不一定需要透過數學來了解世界~~這本書讓我跟小美
    覺得數學不好其實也還好呢~~


    新的
  • mignonne
  • 老師
    雖然你是我的鋼琴老師 但是聽到你說你的數學程度後 我真的還滿安慰的 你不
    用擔心
    啦 我們全班音樂系的同學 大學時第一次月考 那時要考通識科數學 結果全班
    二十四
    個人 考出來分數個位數的就十八個耶 超酷 那時敎我們的數理系教授 都一度覺
    得他不
    是大學的講師 而是啟智班的講師 唉 沒辦法 我們都太認真練琴了 本來就是啊
    出去看電
    影 又不必用三角函數買票對吧 不過我的數學是在巴黎變好的 尤其是數學裡面最
    難的加
    法和乘法 美國的160,000 唸成一百六十千 還是小意思啦 法國人才強 語言
    文化優
    良 堅持古老傳統優美的文法 法文的數字 簡直就是神經 七十以前都還正常
    七十開始
    就不正常了 七十怎麼念你知道嗎 就是要念六十的法文加上十的法文 這是加法
    到八十
    呢 就變成 念四和二十的法文 這就牽扯到乘法囉 以此類推 到九十呢 更變態
    居然要念
    四和二十的乘法後加上十 以此類推 後面更恐怖.....所以 老師 你不用去跟會
    了 你直
    接學法文就可以一舉數得啦 不只可以知道六七四十二 還可以融會貫通 理解七
    六也是
    四十二耶 多厲害

  • 獅子老師
  • Dear Sunny:
    High five, right here!

    Dear Stone Sr.:
    先向你恭喜小美進T大!Freakonomics 我們最近才在看呢! I do feel
    much better knowing that we are in the same boat!!

    Dear Mignonne﹕
    好佩服你。叫你第一名!!(本周銘言﹕看電影買票,又不用到三角函數!)
  • Kc
  • 老師最重要 我的數學算是中上
    自學及領悟力屬中 如遇良師可提升至上
    我念的小學 前幾屆畢業生 每屆只有2到3人考上省中
    我們這屆很特別 五年級開始
    自外校轉進四位老師負責升學班
    其中二位專責算數 教得很好
    結果我們這屆竟然有23位考上省中
    不是我們特別質優 而是老師教法得當
  • 獅子老師
  • Dear KC﹕
    你說的沒錯,老師很重要。我也相信,你有一位好的數學老師外,你們那一屆也特別優
    秀!
  • Mom
  • 其實每次聽你說
    在美國 Do Re Mi要唸成C D E...
    法國號的Do是我們的Fa
    還有 升降記號...
    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所以你並不笨
    只是上帝給每個人的Gift不一樣
    PS:新加坡有一部電影
    片名 [小孩不笨]很好看 值得推介
  • mei
  • 說起數學我就一陣心痛,想當初大學聯考要不是數學考砸了,也不會上最高學府﹙文
    化﹚ !虧我還是省鳳自強班的學生。如今一轉眼女兒們也已上大學,果不其然數學也是
    越補越大洞,花那麼多補習費仍未見改善,有時還真生氣,當初我沒補習,考不好也就算
    了,ㄚ妳們花錢很多還這樣子!會不會覺得愧疚對不起妳老媽媽ㄋ?妳知道女兒怎麼回答
    嗎?全班都嘛在補又不是只有我,況且如果「我」數學好可能就不是「妳」生的了,果然
    我們是一家人!我:☆★^-^:-)無言以對!
  • 獅子老師
  • Dear Mom:
    真的感謝上帝給每個人的天賦不一樣!

    Dear Mei﹕
    哈哈哈哈,那你可以和我爸爸媽媽開一個“可憐家長補破網”同情支持會!
  • ho jay
  • (這星期幾乎都在陽明山渡過
    所以錯失了獅子老師好幾篇精彩的文章
    今天星期六居然還要補上班
    拖到現在
    一口氣 把漏掉的給看完)
    看到這篇也想起了自己的痛
    小學數學還不錯
    中學尚可
    高一數學老師是剛從師大畢業到我們學校實習的帥哥
    聽說以前的老校長不准年輕的未婚男老師到我們省女中教學的
    後來老校長調到台南女中 新的校長試用了三個剛畢業的未婚男老師
    結果為了引起老師的注意 高一數學居然可拼到全班前幾名
    高二換了一個母夜叉 數學就每下愈況拉
    高三的數學老師居然是個快退休的老太太
    cosin 、thida還伴隨著濃濃的鄉音 數學怎麼會好?
    所以我很同意教的老師非常重要
    我們不笨 只是沒遇到好老師罷了
    安慰一下自己


  • Luce
  • 我想到了我是從酪梨家連到你家的!!

    你的posts都好有趣!
    我現在在教統計
    別人都以為我的數學很強
    其實完全不然
    只是還蠻喜歡數學的
    不過跟你一樣
    我也不會算會錢
    覺得媽媽們真是太厲害了(我媽是靠以會養會用他跟我爸的錢把我們家四個小孩拉拔大)

    但是我的確聽過學鋼琴跟數學的關係
    還指望喜歡數學會讓我的鋼琴學得好一點的說.... :)
  • 獅子老師
  • Dear Ho Jay﹕
    好久不見,你好嗎?我看了你的留言,竊笑,什麼沒有遇到好老師,你只是希望遇
    到“帥”的老師啦,對不?!!哈哈。

    Dear Luce﹕
    不要擔心!你數學不好的秘密will be save with me!哈哈哈。昨天在教一個學生合
    弦轉位,要數度數,把他算得團團轉。我想,maybe,just maybe,我的數學是有那麼
    一點點的“隱性”的好、、、。

  • Juliana
  • 我從小就覺得音樂和數學很像耶!
    雖然我的數學只不錯到國中,
    高中以後就爛掉了(因為高中數學突然變好難)。
    後來我自己歸結出一個結論↓妳看看有沒有道理喔。

    我認為我們學音樂的看數學的角度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所以一般人容易懂得我們常常覺得茫茫然,
    可是我們解釋的對一般人來說有時又太複雜。
    舉例來說,學樂理的時候,
    不是都會學到把3/4拍2/4拍改寫成別的拍號這種東西嗎?
    如果算不出音符比例的話,就不會改寫了呀,所以這也是數學。
    可是向人解釋怎麼改寫時很多人都是一頭霧水的。

    還有一個例子就是,
    一手彈四個十六分音符或兩個八分音符(一拍),
    另一手彈八分音符的三連音(一拍),
    如何把它們安插在正確的位置上應該也和數學有關吧。
    小時候我好喜歡寫改寫拍號和移調練習喔,覺得好有趣!

  • 獅子頭
  • 沒錯沒錯!樂理的東西和數學其實很像!和弦啦、節奏啦、轉調啦、都很又系統的。
    類似但又不完全一樣。(只要不叫我去跟會就好了!其它的我都可以嘗試的。)
  • Kate
  • Dear 獅子老師,
    我每晚也得先給自己上一下英文版代數、幾何,不然姊姊問
    的,我全不知所云,我教的,她更是霧煞煞。最近也開始要
    妹妹密集背九九乘法表,她背到六乘以七時也會打結,然後
    開始跳針。天呀,有夠痛苦。她們的爸爸以前讀的更是〝數
    字生存班〞。早知如此,我就....!我不知要不要去社區大
    學唸基礎數學,自救?!
  • lioness
  • Dear Kate﹕
    我鋼琴學生竟然問我數學功課,我光看那些數學英文的術語就頭痛了!其實
    不是數學不懂吧,而是英文的數學術語不了解?(看我多幫你!!)(哇,
    你現在在復習我的舊作嗎?亂感動一把的、、、)
  • donychao
  • Dear Lioness:

    我覺得你有一對非常棒的父母,在那個物資缺乏的時代,就曉得把心思放在
    教育兒女身上。

    You're so lucky!

    這樣的家庭,才有這麼大的耐性與愛與支持,來磨鍊造就出你這位大器晚
    (免)成的大作家啊!
  • lioness
  • Dear Donychao:
    我同意你,我非常非常幸運有這麼棒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