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睜開眼睛,我就微笑了。想著妳,一定也是微笑醒來迎接這美好的一天,因為今天妳要出院了!想像妳在病房裏整理行李,妳脫下了穿了六個禮拜的醫院袍子,換上了牛仔褲,把牆上治療的時間表一一拿下。妳做到了!

我起床,拉開窗簾,哇,昨晚下了第一場雪,把大地變為白色世界。每次在冬天裏第一次看到雪,還是不禁的感動。不知道紐約下雪了沒?不知道妳將要離開的病房的窗景,今天有沒有也變成白色?

我想起去紐約,在醫院的病房裏陪妳五天後,要走的那個早上。那早一醒來,想到等一下就要離開妳了,心頭不禁一酸,眼睛就熱了。我起床,把沙發床擺好,毯子收一收。妳也醒了。「早!」我親親妳的臉頰。雖然我必須戴口罩、無菌衣和手套,但我偷偷作弊了一下。我們一起吃早餐,妳禱告。謝謝上帝賜給我們美好的一天,謝謝我來看妳。我眼眶紅了,趕快把熱茶拿起來,讓蒸汽模糊我的眼鏡。

車子中午會來接我到機場,我把行李準備好。妳在窗邊做起手工藝品,陽光大剌剌地照進妳的房間,天氣很好。我打開電視,在播放感恩節的遊行,電視上的紐約市好熱鬧,又是大氣球、又是歌舞、又是人潮,和這安靜的病房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妳要記得把這些我做的小動物給妳學生哦,他們為我畫的卡片我好喜歡!」妳說。學生們畫了很多問候卡片給妳。小尼克畫了恐龍,張牙舞爪的向天空咆哮,妳說,那恐龍就是妳,在和癌症奮戰。還有丁丁,畫了很多XOXOXO,又是擁抱又是親吻的,看得心都要溶化。芬妮則畫了東方式的雲彩,一隻蜻蜓探出頭來,妳看了就笑了。我們把它們貼在空白的牆壁上,頓時房間有了色彩和溫暖。妳把做好的五顏六色的蝴蝶、長頸鹿、美人魚拿給我。我把他們收進行李裏。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該怎麼離開妳?我不知道,只知道我捨不得走,只知道我好希望可以一直留在這陪妳。時時刻刻,每一分每一秒。在妳精神好時,和妳一起看電影、聽音樂、讀書。妳累時,幫妳安頓好上床,把毯子拉好,讓妳休息。妳心裏有太多的悲傷及恐懼,而身體有太多的不適及疲倦。妳撐著撐著,撐不下時,淚水就流下來了。

我信誓旦旦要為妳做牢固的磐石讓妳靠,一看到妳的眼淚,我就什麼都不是了,而是塊豆腐。我安慰妳,咬著唇,我絕對不能哭,我要堅強。我能做到的就是為妳拿面紙,然後抱著妳,安慰妳。把也淚流滿面的臉藏在妳的背後,不讓妳看到。

該怎麼離開妳?我知道我一去抱妳,和妳說再見,我一定會無法控制我自己。護士進來換藥,妳微笑和她打招呼。我過去說﹕「我走了。」我還要說,我愛妳。話還沒有說出口,淚水已經要滴下。我趕快匆匆抱抱妳,推門就走。

我不敢看妳,我怕一看,會走不了。怕妳看到我的淚水,妳會難過。我一走出病房的門,我就哭了。我一邊走,一邊哭。一直哭到坐電梯到了一樓,走出醫院外。我在路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要離開妳是這麼難,心如刀割。我擦擦眼淚,平靜自己。我要打電話給妳,或許這樣說再見,才不會太感傷。

我等了一下。一陣微風吹來,輕撫上我的臉頰,吹動了我的頭髮。我抬頭看天空,藍天白雲,真是一個美麗不過的秋日。在醫院和妳待了幾天,幾乎忘了外面的世界。對街公園裏楓樹迎風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隻麻雀飛來我腳下覓食。啊,活著是多麼的可貴。我們都在等妳出院;紐約在等妳、公園在等妳、麻雀也在等妳。我們都在等妳!

我拿起手機,撥到了妳的病房,妳說hello,我說嘿,我在等車子。妳就哭了,妳說我為何跑這麼快?我強忍住淚水說,今天天氣很好,妳會喜歡的。紐約在等妳出院!妳說好,妳知道。

妳住進去醫院時,剛過中秋,在病房裏和癌症奮戰。中秋過了,楓葉也要掉光了,冬天已經來了,今天下起雪了。而妳今天要出院了!不知道紐約下雪了沒?不知道妳將要離開的病房的窗景,有沒有也變成白色?我開門,門外的冷空氣掃了過來,真是冷。天空灰灰的,飄起了小雪。我想像妳今天步出醫院時,吸進這麼多個禮拜來第一口外面的空氣,會是多麼欣喜!我多希望變成第一片飄在妳鼻尖的雪花,歡迎妳回到我們的世界。我們等妳很久很久了。我愛妳!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lioness 的頭像
lioness

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liones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