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不介意我把我們的對話錄下來吧?」約爸爸說,一面把小型錄音機推到我面前。「請問為何要錄音?」我問,心想這又不是法庭。「我太太這次無法前來,所以她要我把所有和老師的對話錄下來。OK?好,我們開始。」不容許我再囉唆下去,他開始採訪。「你覺得這一個學期來,約翰鋼琴的表現如何?」我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約翰是這學期從很遠的黎巴嫩轉來的美國學生,他爸爸媽媽都在那做生意,他上高中後,他們就把他送來美國的寄宿學校。他爸爸送他來註冊之餘,還特別叮嚀了學校要為他找鋼琴老師,好讓他繼續學下去,學校便找了我。那晚我就接到了從黎巴嫩來的電話,在很多雜音下,我聽了出來,是約媽媽。「老師,我們很高興約翰可以繼續學。我這個孩子很有天分,學了六年的鋼琴,年年都參加鋼琴比賽,都是優等的!你可以讓他繼續參加嗎?還有,我希望你可以教他看譜快一些,他這方面比較弱。」

等約媽媽說完,我告訴她,沒有問題,我的學生是參加這一區的區比賽;至於看譜,我可以幫他加強。她說很好,接下去她說﹕「謝謝。還有,我們希望你每上完一堂課,就傳真上課報告給我們,謝謝。」

我掛上電話,心想還沒有家長這樣要求過。不過我也了解他們遠在黎巴嫩,把孩子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看不到、聽不到,希望藉此可以多多了解他上課的情況。後來那個周末和學校老師聚餐,大家竟然不約而同談起了約翰。英文老師先發難﹕「我一堂課二十個學生要教,哪來的時間為他寫上課報告?上課報告應該是約翰寫才是!」我才知道,原來約爸爸、媽媽和每個教約翰的老師都做了同樣要求。這下我對約翰更加好奇了,想趕快認識這個奇特的學生。

約翰第一次來上課,我先請他自我介紹。才知道十六歲的他,已經隨爸爸媽媽幾乎要環遊世界一周了。他見識很廣,談起未來的打算,他想都沒想,「我要當外科醫生!」他志得意滿的說。我想他學了六年的鋼琴,程度應該不錯。他拿出教材,我一看,有些吃驚。這些都蠻初級的,約是學了兩、三年學生在彈的東西。他彈給我聽,我覺得還不錯,只是他看譜比較慢些。他還蠻肯學的,我便派了一些曲子給他,並告訴他在學校哪裏可以練琴。「那就下禮拜見了!」我說。看他走出音樂教室,我才想到,我必須去寫報告。有什麼好寫的,才第一堂課。不過,我已經答應他們了。

「親愛的約先生、太太﹕
我們今天上了第一堂課,給了約翰一些曲子。我矯正了他一些指法及姿勢。」我搔搔頭,實在沒有什麼好報告的,就簽了名,拿去給秘書傳真去了。

秘書看我把報告拿去,就大笑。「你還真聽話!別的老師說他們要一個月寫一次。」秘書和我抱怨,約爸爸媽媽幾乎每天打電話來查勤,問她約翰怎麼花零用錢等等的。「我怎麼知道?我的工作是拿錢給他。」「他們說不定也要你寫『報賬』報告。」我笑說,秘書叫我不要烏鴉嘴。

第二次上課,約翰遲到。他忘了帶譜,所以又折回去宿舍拿譜。第三次,他忘了來上課。第四次我們才又上到課。這樣他怎麼進步呢?曲子聽來都半生不熟的,看樣子,他並沒有怎麼練習。 我也開始聽別的老師抱怨說,他上課都常打瞌睡,聽秘書向我透露說,因為約翰常通宵打電動玩具。

就這樣,一、兩個月過去了,一轉眼要放寒假了。約爸爸來接小孩回去黎巴嫩度假。一早,我接到秘書的電話,她聽來很著急﹕「獅子老師,你今天有約翰的課嗎?」我說有。她說﹕「約爸爸今天來學校,已經約見了大部分老師。他來勢洶洶,還把化學老師罵哭了。說什麼他孩子上她的課會打瞌睡,是老師教得不好,要她好好反省!我打電話給你,要你有心理準備,因為他一定會去找你。」 我謝謝她,掛上電話後,我想要不要請假?後來,我還是硬著頭皮去上課。

才到學校,遇到英文老師,他告訴我今天被約爸爸約談得一肚子火。知道我正要去教約翰,他還關心地自告奮勇要陪我。我謝謝他的好意,不過,在走到音樂教室的路上,我覺得越走越沒有力氣。 果然,約爸爸已經在音樂教室等我了。我們寒喧一番後,他把錄音機拿出來,開始了訪談。

「所以,你覺得約翰這個學期學得如何?」約爸爸咄咄逼人。 我吞吞口水,緊張的說﹕「這個,我想……」約爸爸把錄音機拿近我說﹕「請對著麥克風說。」我咳了一下,對著麥克風說﹕「約翰學得不錯,可是可以更好。我覺得他可以多花些時間練習,我也知道他平常功課也很多,但我給的曲子不難。他可以彈得更好。」

約爸爸聽了不是很滿意。他皺皺眉頭說﹕「什麼叫可以更好?他若不夠好,那就是老師的錯,老師沒有認真教。像那位化學老師教得一直讓約翰打瞌睡,那叫什麼老師?你若覺得他不夠好,你為何沒有督促他?」麥克風又靠過來。

「約爸爸,我希望你能夠了解,我們一個禮拜只有半個小時的上課時間。約翰一個月就有兩次忘記來上課,還是忘了帶譜……」我還沒有說完,約爸爸馬上質問﹕「他忘了來上課,你應該提醒他,還是去找他。」我回他說﹕「約爸爸,你要知道老師的職責是教授所知,而不是當他們的保姆。而且他也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應該自己負責,記得上課的時間。」

約爸爸聽我這樣反駁,也火大了。「那他看譜的能力,有沒有進步?」我知道他一定會問我,我也有準備。我說﹕「約爸爸,看譜和看書一樣,你書看越多,會讀得越快;你若常練琴,看譜也會進步。當然我有教他一些看譜的技巧,但這些技巧若沒有配合適度的練習,那都是無濟於事。我覺得約翰是有潛力,只是他用功不夠。」

約爸爸聽得很不服氣,他啪的一聲把錄音機關了起來。站來起來說﹕「謝謝你的時間,我會把我們的對話播放給我太太聽,我們會討論看約翰還要不要繼續讓你教。再見。」他走後,我還呆坐在椅子上。

寒假過後,我很吃驚看到約翰的課程表竟然又有鋼琴課。我指著那表格給秘書看,她說﹕「他們說要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不要搞砸了!」她說完大笑,一點都不表示同情。聽說很多老師都不再寫報告了,他們說要是約翰可以再用功點,或許他們願意這樣做。只是約翰太不用功了,而爸爸媽媽又把所有的罪怪在老師身上。

約翰從上學期彈的那些曲子,有一首他彈得還不錯。我便問他要不要參加區比賽,他說好。結果,那個比賽,竟然讓他拿到了優等獎。別的學生向我訴苦﹕「獅子老師,我參加這麼多年,也才拿過一次優等。約翰是打瞌睡出名的學生,鋼琴也不怎麼練,也讓他拿到優等。這世界還有天良嗎?」他說完,我不敢笑。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那個學年過完,我到學校拿信件。秘書和一些老師在辦公室有說有笑。秘書一看到我說﹕「啊,好消息,約翰要轉學了。我們的學校不夠好,老師教得不好,約翰學期成績只有C,所以他們決定讓他轉到別的學校。」我有一種「恕我無罪」的感覺。

我看到傳真機,想到了那些要寫報告的日子。我誠摯地希望不管約翰在那,他都可以好好學。因為愛打瞌睡的學生,要當上外科醫生可能會有些困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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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3)

發表留言
  • Katherine
  • 哈哈!看完這篇文章我真的忍不住大笑出來~
    不過獅子老師我真的很佩服妳呢~
    對付那樣子的家長還能這般用字遣詞地應對,很厲害!

    看完妳這個故事,讓我想到班上音樂課的小孩,
    那些直笛回家都不練習或是經常忘記帶樂器的學生,
    在其他學科表現上也是一團混亂~所以囉!
    我覺得老師只能盡力教會他們,至於學生回家有沒有努力真的
    就是需要家長的配合啦!

    像約同學那樣的家長,現在在台灣的學校裡面也是很常見的喔!
    原來世界各地都還是會遇到這樣無理的家長呀~^^

    獅子老師繼續加油!呵呵~

  • Juliana
  • 16歲,每週上半個小時。
    ????? 我有沒有看錯?
    那冬天的時候手不就才剛暖就要下課啦。
    吼~我看到一半很氣說,幸好他們轉走了。
    這種直昇機家長還真難搞,好像責任都是別人要負,完全不干己事。
    姿態又高,什麼叫做再給你一次機會啊?我的天哪...
    可能是老天爺派他門來給你增加人生經歷的吧。
    是說還蠻好笑的啦,哈哈哈。
  • Kate
  • 看到後來我真替妳鬆一口氣,果然家長才是〝有待教育
    的〞,會不會是國情不同之故,原來上課打瞌睡是老師的原
    故;原來學生學不好都是老師不夠好?我不知道家長可以這
    樣當得理直氣狀,真是大開眼界!可是老師想幫也幫不上懶
    學生的忙呀!

    辛苦妳啦,好家在~他轉走了~
  • Rita
  • 真是奇人異事,還沒看過叫老師寫上課報告的耶...

    不過如果像約翰這樣練琴,看譜速度還會快,彈琴技巧會進步的話,那還
    真是沒天良啊。

    唉,愛之適足以害之啊。

    (老師你真是有毅力啊,完全反應在網路壞掉還在努力寫部落格這點。)


  • tingh
  • 希望他以後不要幫人家開刀開到一半打瞌睡...
  • Bechild
  • 啊!病人千百種,想不到家長也不遑多讓。
    不過我知道獅子老師見多了大風大浪,想必見怪不怪,
    但如果這樣能進醫學院,那美國的醫療……(好擔心哪!)
  • 咪咪將
  • 真是天下父母心~~
    怎麼也不肯承認自己的小孩比較懶~哈
  • Tracy2059
  • 約翰才16歲還是個大孩子,
    父母都不在身邊好可憐喔!

    我也覺得老師能這樣不溫不慍的回答
    真的有點搞笑!!
  • 小城綾子
  • 這樣的家長真令人不敢恭維~~
    嘻,我也有一位這樣的鄰居喔!
    她的孩子翹課逃學,結果她跑去罵校方,
    說就是學校和老師有問題,她孩子才不愛上課
    老師和學校都要好好反省檢討...
    獅子老師回應得真好^^
  • 真暴笑!說來說去都是老師的錯 自己的孩子都沒錯
    有這種家長 孩子要進步 大概也很難啊!
    從獅子老師上完課給家長寫報告 可以看出獅子老師的確與
    一般的老師不一樣!
    鍋貼正熱喔!

    ho jay
  • 學生
  • 老師
    現在的機車家長 機車學生 真的是越來越多 在學校都見怪不怪 前幾天有一
    個高年級班來上音樂課 全班三十個人 就有十五個什麼都沒帶 然後一個小
    胖哥上課時 眼睛一直給我瞄下面 我知道他在看東西 我就走過去拍拍他
    說: 先生 你居然給我在看三國誌教戰手冊是嗎 ? 這位胖哥居然馬上面紅耳
    赤且很大聲的回我說: 我哪有 !我就說要不然你看啥 他說: 我哪有看遊戲手
    冊 我在看小叮噹啦..>_< 說完他非常的不爽且斜眼瞪我 我看到他的態度真
    的差點沒氣炸 拜託 有沒有搞錯 他大爺覺得被誤會看手冊就不爽 難道上課
    看小叮噹就理所當然嗎 還不爽的瞪老師覺得我冤枉他 哇哩咧....@#@ 真
    的想扁人 還好我理智冷靜下來 想一想我的四十萬絕對不能毀在這個學生上
    面 後來 等大家下課後我把他一個人留下 和他好好講大道理給他聽 他那眼
    睛才從斜眼球轉為正常眼....哈 老師 這學生成績前幾名 爸媽都是醫生教
    授咧 真是誇張
  • elim0913
  • 本來看到約翰和他爸媽的行為很生氣
    但是看到獅子老師你的回答讓我大笑:]

    獅子老師 你真的好聰明噢!
  • Saphi
  • 真的有這樣的家長啊?!而妳居然還真的寫報告給他們?!

    OMG,妳太善良了.......我家小孩可以去妳那兒學琴嗎?妳不必每周給我一
    次報告啦,十天一次就可以了!^0^

  • Grace
  • 美國的老師還真難當
    如果每個家長都要求寫報告
    那老師還有時間準備教學嗎
    看獅子老師上完第一節課就寫報告
    就可知道老師真是 古意人ㄧ個
    不過老師不慍不火的回答
    也令人佩服
  • lioness
  • Dear Katherine﹕
    其實天下父母愛子女的心都是一樣的,都希望給子女最好的,都希望他們
    可以搞人一等。只是有的家長期待得有些過火,就苦了老師!我也常和家
    長說,我們是一個小團隊﹕我、學生和家長。我們要合作﹕我好好教、家
    長鼓勵他們練習、小朋友好好上,好好練習,這樣小朋友才會進步。這一
    個團隊少一個成員,少一個要點都不行的!

    Dear Juliana﹕
    所以,學生一定要準時啊!半小時是不多,可是好好利用的話,也是可以
    是好lesson。只是他這樣效率不高,很難上得到東西。我也學會用英文和
    人理論,不失去理智,文法咬字正確,才是難題呢!(有時候一生氣,中
    文、台語一起出來,人家還以為我罵髒話。是說我若真說了,他們也聽不
    懂。不過,我還沒有那麼缺德就是了!哈哈。)

    Dear Rita﹕
    哈哈,我還真是「滾賴」(台語的賣力)。我先把網誌在家打好,存進碟
    片,再到學校圖書館用他們的電腦,把它貼出來。這樣,有夠努力了
    吧!!幸好,現在網路好了。哈雷路亞!!

    Dear tingh﹕
    哈哈哈,哇,那豈不是太可怕了!!在課堂上打瞌睡還無所謂呢!!

    Dear bechild﹕
    哈哈,同意同意!我還有很多這樣望子成龍的父母,還更aggresive的。
    昨天在寫時,還一時無法決定要寫哪一個!

    Dear 咪咪將﹕
    我想在父母心中,自己的孩子是最完美的。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何他們會
    有這樣的反應。只不過,老師們的教學報告,既然要我們寫了,就要列入
    考慮啊!
  • lioness
  • Dear Tracy﹕
    搞笑?我才笑不出來呢。一想到那時還要為自己辯護就心跳加快,還是會
    緊張。真是不堪的回憶啊!

    Dear 小城綾子﹕
    真的?哇,那也很猛!我學院也有過,家長來找教授的,都大人了耶,還
    要爸爸媽媽來問教授為何小孩沒有得A。

    Dear ho jay﹕
    只要家長的要求我覺得還合理的,我都會配合。要是小朋友學習態度,還
    是成果不如從前,我也會打電話給家長,大家一起討論。因為,我們是一
    個團隊。

    Dear 學生﹕
    很難想像你教訓學生的樣子!我相信大班的老師都不好當。加油哦!(小
    叮噹的媚力太大了!!昨晚睡前才看了一本呢!哈哈。)

    Dear elim﹕
    聰明?這和聰明沒有關係。我那時是「氣死驗無傷」呢!其實很些家長是
    認為,他們花了這些學費,就代表孩子的成績就會是一個程度的。這樣的
    評估其實是有欠公平啊!

    Dear Saphi﹕
    這樣你不划算哦,機票加上學費,又不能每天看到心肝寶貝!他們若真讓
    我教,我會高興的每次寫報告,而且是很快樂的寫!!﹕)

    Dear Grace﹕
    我沒有不慍不火啦,我那時氣得在發抖呢,他還要錄音,只有打硬戰了!
  • pearl72978
  • i imagine myself doing this if a student&#039;s parent did that to
    me: i would said "you can shove that tape recorder up your $#%
    and stop blaming others for your son&#039;s laziness."

    then i&#039;d walk out the room, turn around, give him the finger,
    then slam the door.

    of course, it&#039;s all in my imagination. don&#039;t know if i&#039;m
    capable of doing that in person. hahahaha.
  • 超級瑪利兄弟
  • 非常能同理獅子老師的困窘與憤怒
    現在當老師總要有這等忍辱功夫
    日子才能順遂一些
    佩服你的睿智回答
    每次遇到這樣的家長
    我只會辭窮(泣)
  • pearl72978
  • I love that poem, too! I read it in "In Her Shoes" and it&#039;s
    sooooo touching~~~
  • elim0913
  • 那這種爸媽應該花大筆學費送去有"保證班"的學校
    讓他們去逼
    保證約翰會不一樣唷!!

    不過如果是我遇到那種人的話
    二話不說我會暴走先
    這種人真的是有理也說不太清耶
  • lioness
  • Dear Pearl:
    Haha, well you know, believe it or not, it\\\&#039;s easier to just talk
    about things professionally. He could act whatever he liked,
    but at least I did my best and I did my part.

    Yes, I do like this poem a lot. I feel it\\\&#039;s more a poem for
    sisters than lovers.

    Dear 超級瑪利兄弟﹕
    你好!最近可好?其實還不會辭窮,只是要知道什麼可以告訴家長,什麼
    不可以說,要怎麼說。像孩子不用功,要說成,孩子可以更好。說話的藝
    術真的很難!尤其面對家長,實話要講得不傷人。教書這麼多年,這是最
    困難的一課了!

    Dear elim﹕
    「保證班」聽來好有壓力的感覺!其實升學壓力,我想到處都有吧,我也
    可以了解父母的心情。
  • 痞子孔他牽手
  • 你耐心真夠,
    如果是我,也許已經傳真去給約爸約媽讓他們另請高明了!

    不過我想想,
    說不定我也是老師心中的那個"約翰"...
    (琵琶課也是,法文課也是...族繁不及備載啊)
  • lioness
  • Dear 痞子孔他牽手﹕
    哈哈哈,其實我也覺得這些經驗都蠻特別的,我也想看看我的能耐有多
    大,也是測試訓練我EQ的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