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木瓜」後,心情有些複雜,一補上網誌,我開始感到焦躁,不知道大家的反應會是如何,畢竟阿嬤過世對家人都是沒有說出來的痛。我想起有一年的夏天,表弟大學畢業,爸爸帶著姑姑叔叔,表弟和表弟的女朋友一起到敦化南路上的朝桂餐廳慶祝。大家說說笑笑,小堂弟還為了我們的對話錄音,後來一聽,全是笑聲,根本聽不到對話。

席間爸爸叫了盤台南炒鱔魚,菜來了,爸爸招呼表弟的女朋友說,「來,小姐,吃吃看我們台南的菜,希望他們做得像台南的口味,也希望妳台北小姐吃得慣。」表弟的女朋友臉紅紅頭低低的,而我們堂兄妹們看了覺得好玩。

我記得小時候大家住一起,阿嬤總愛在禮拜天自己擀麵條,中午大家一起吃麵。我吃得很慢,一碗麵總是越吃越大碗。我不確定我的記憶是不是正確,問姑姑。姑姑笑說對的,卡將喜歡禮拜天這樣為大家做飯,姑姑說著就眼紅了。我看爸爸,他夾了塊鳝魚給姑姑。

我想我知道在等什麼,終於第二天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老大,我讀到你的文章了,你從木瓜可以聯想到阿嬤,這很好,不過你是不是要想想看,阿嬤的主題你寫很多次了,以後是不是寫些別的主題?你看,生活上的大小事,有特別感受的要記下來,可以當題材,這樣你可以想得更好。」爸爸說。

我聽了,心裡有些不舒服,覺得辛苦的作品沒有得到預期的讚美。我告訴朋友海倫,她聽我說完後說,她一直覺得她爸爸不認同她的成就。「我知道我爸爸對我很失望,因為他認為我是家中最聰明的,哥哥弟弟們都有PhD,就我沒有,但我自己知道我的成就就好。」海倫笑笑地說,「其實家人的互動模式,很難改變,我相信你爸爸很以你為榮,只是他表現的方式不一樣。」

我趁有時間打給媽媽,她聽我說完說:「老大,你太急著得到爸爸的肯定,而他太急著要你更好。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的木瓜寫出爸爸心中的痛?所以他要你寫些別的。而且,你也知道爸爸啊,他一輩子的目標就是如何更好,如何讓自己精益求精,突破現狀。」

是的,這是爸爸一生堅守的意念。當他從師範畢業,他覺得當小學老師的收入有限,就自己自修考大學,沒有錢去補習,就想辦法去補習班的教室外面站著旁聽,他這樣考上了台灣大學。而做事多年後,又自修考上公費留學。他一直督促自己,如何可以更上一層樓。

「所以,老大,爸爸這樣說你,並不表示他不肯定你。其實,爸爸很以你為榮,我們都很以你為榮。你也知道他爸爸當久了,和你說電話,想到的就是如何讓你更好,那並不表示他不肯定你。你知道台北家裡有二十本你的書,爸爸在你出書的第一天就拿個小行李箱,到各個書店去『搜購』你的書。」媽媽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說:「而你一定要知道的話,爸爸那天讀完『木瓜』……,他哭了,我趕忙找了面紙給他。」

我在電話這頭,眼紅了。媽媽說:「你好好寫,爸爸每次讀你的文章,總是搖頭讚嘆:『我的女兒真會寫。』這樣你知道了吧。」我掛上電話,為自己的幼稚無知感到萬分愧疚,想到了「聽媽媽的話」的歌詞:我知道你未來的路,不想你輸。

於是,我坐到電腦前,準備寫下篇文章,我要繼續寫。因為,爸爸,我會聽你的話。





中國時報2008年時十一月四日嚴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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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2)

發表留言
  • Tracy2059
  • 怎麼可能,我看完了還是頭香??
  • ashley1973
  • 獅子老師的文筆很好,寫的文章富涵真感情,寫出許多人心中的感受;身為您的忠實讀
    者(你的書一出,我就立刻去買來收藏喔),我覺得你是超級無敵棒的啦!
  • Neer
  • 獅子老師您好
    我是經由女兒的鋼琴老師
    的部落格認識妳的
    然後再買您的書拜讀
    一直想留言跟您說
    您的書寫的真好
    而您的部落格文章也不錯唷

    (尤其是:青春少年兄這一篇...)

    真的兼具深度與溫馨
    老實說,現在科技文明快速發展
    而人的倫理道德一直淪陷
    大家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只懂得得到,不懂付出...
    能夠在網路世界裡看到那麼深切的親人感情
    真的很少!
    我常在想
    大家創立部落格的目的與前提到底是什麼?
    有的為了倒垃圾
    有的為了在現實世界無法展現自己而在網路中找到一片天
    有的真心把理想拓展出來
    有人為了紀錄
    但現實人生真的落實的又有幾個?
    您可以把那樣稀少幾近要絕跡的感情用文字表達出來
    相信您的父親是引以為傲的
    只是當父母的...永遠把孩子當孩子看ㄚ...
    您不用擔心寫太多您的祖母而引起太多不好的反應
    這是您的地盤..
    而教育人心除了您的專長領域:鋼琴
    現在又多了一個山居筆記
    謝謝您以文字寫出應有的倫理!
    真高興看到妳的發表唷!
  • Juliana
  • 華文部落格應該辦個「最引人落淚奬」,
    不用我說,你一定第一名啦。
    吼~太感人了!
  • 小麥
  • 獅子老師,
    每篇文章,都帶給我許多或許淺淡或許熾熱的溫暖,這些溫暖也讓陌生的我們
    透過網路學習,前進,並成為一個和你一樣溫暖的人.
  • Kris
  • 我哭了,因為我也想起爸爸對我說的話。

    我的求學過程不是很順利,但是老爸從來都沒有怪我,反倒是怪罪自己沒
    有給我更好的環境。每次想到這裡,眼眶又紅了起來。

    Kris
  • 不管寫的是阿嬤或任何人物
    都可以在獅子老師的文章中看到濃濃的溫馨味
    獅子爸媽,肯定非常以獅子老師為榮的!


    何姐
  • 新的
  • Dear Lioness:

    東西方的文化有所差異, 因此表達關心的方式自然不同.
    西方人, 比較強調個人主義, 因此普遍認為, 自己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東方人, 比較強調家庭/家族, 因此普遍有傳承的觀念, 身為老大的通常就
    比較容易有承擔長輩的期待, "光宗耀祖"的責任.
    我想, 不同的表達方式, 其實在傳達的都是"感情"與"支持".
    如同鄉下的老夫老妻, 在聽到妻子咳嗽時, 碎碎唸著: 咳~咳~咳, 我是沒
    錢給妳看病嗎? 接著就起身, 牽起單車, 要載老妻去診所看病.
    這樣的關心, 重點, 不在語言, 而是觀看其行為.
    搜括幾十本書的行動, 就~~感心~~呢!
  • Bechild
  • Dear lioness:

    說實話,我其實比較喜歡你們家的親子互動,
    因為我覺得家人之間除了互相支持之外,
    另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幫助對方進步。

    而且可以洩我們家國王的底,
    自從某次我聽到我爸爸讚我們家寵物「第一名」之後,
    我就對我爸爸的讚美從此免疫了。:)
  • Kitelovesean
  • 我從小就只自己聽自己的話
    唯一的媽媽大人的話也不聽 ><"
    想想
    你真貼心 也真幸福
    有爸爸的話可以聽
  • 沙非
  • 親愛的獅子

    妳跟妳爸的互動 VS. 我和我爸的互動,感覺上粉像,讓我邊讀這篇文章邊
    點頭如搗蒜。

    我們都太急著要得到爸爸的肯定,我們的爸爸也都太急著要我們更好。

    Is this good? Is this bad? I don&#39;t know......
  • lioness
  • Dear Tracy:
    Believe it! Ha ha.

    Dear Ashley:
    你這樣大方的讚美我會臉紅的,謝謝你! 我會繼續加油!

    Dear Neer:
    謝謝你的鼓勵。我喜歡部落格最大的原因是,它完完全全,百分百屬於我,
    因為它百分百是出自我,就這樣。我喜歡寫,為我的生活紀錄。很高興你喜
    歡。

    Dear Juliana:
    我也邊寫邊擦眼淚。謝謝你的頒獎,哈哈。

    Dear 小麥:
    你真過獎了,我寫也因為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我很喜歡你照的照片,總覺
    得鏡頭後的那雙眼,充滿了愛與溫暖呢!

    Dear Kris:
    我寫到最後一段,不知為何眼淚也掉了下來。總覺得和爸爸比起來,我真的
    如小草。

    Dear 何姐:
    謝謝你。我深知爸媽以我為榮,我寫這篇是來honor爸爸的愛和媽媽的智
    慧。

    Dear 新的:
    這篇文章,我寫來榮耀我的爸媽,為他們全心的鼓勵和支持,還有我一直在
    學習的他們的智慧和包容。

    Dear Bechild:
    我現在一邊「聽媽媽的話」,一邊回留言。小倫的歌聲,我知道有人覺得很
    不行,但那歌詞寫得真好。而你家真特別啊,那寵物是不是比你可愛,才被
    封為第一名呢? Even that’s highly impossible. 

    Dear Kitelovesean:
    你說得沒錯,我很幸福,所以我寫下來。

    Dear 沙非:
    我讀你的文章也常這樣呢! 而謝謝你的email,你真是個溫暖的圓仔花。
    (痞子婆說你是圓仔花一號,我要當圓仔花只能當二號,哈。)
  • April
  • 讀了木瓜 掉了ㄧ次淚
    讀完聽爸爸的話 我又哭了

    我承認 我很容易因為感動掉淚 甚至連看Snoopy卡通(有個癌症小女孩的那集 最後拉遠的鏡頭裡
    有春暖花開 鏡頭外有小孩的歡笑聲) 都能讓我激動的大哭起來

    讀獅子老師的文章 總讓我感觸很深
    我卻很少留言
    因為想說的話很多 故事很長
    很難釐清情緒簡短的說

    就這樣

    謝謝你
  • lioness
  • Dear April:
    真的? 你也看過那集的Snoopy? Oh my God!! 我非常非常喜歡那集,還
    把它寫在blog裡呢。當然我看了,也掉眼淚。

    謝謝你浮出水面,給我鼓勵。我謝謝你!
  • Kate
  • 獅子頭,

    好久不見, 我回來了.....
    感謝妳為我做的一切....也許有一天我也能有机會如此回報...
    妳爸真是感人啊,讀著,讀著,就想到我爸. 雖然他們完全不相同,雖然我們
    倆也不盡相似, 但他們對女兒的心....一樣真! 令人落淚....幸福的淚.
  • tingh
  • 你很幸運,有這樣一個爸爸。你爸爸也很幸運,有這樣一個女兒。(好像在
    繞口令)

    我這次學乖了,有先放一盒面紙在旁邊。看了你的文章,好想回家抱抱我爸
    爸!
  • lioness
  • Dear Kate:
    Don&#39;t mention it, and so glad to see you here! Hope all
    is well.

    Dear tingh:
    我也覺得我很幸運! 我們都很幸運,有這麼棒的家人!
  • 痞子孔他牽手
  • 獅子啊,
    我從沒說過沙非是圓仔花啊,
    那是他自己講的,
    不信?
    那你去翻小醫生的網誌,
    寫北國皇后出書的那篇看看,
    而且,我連圓仔花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對了,我爸幾乎每天都會跟我通電話,
    一講就是半小時,
    講的內容也差不多,
    當然我也知道,
    他只是希望我更好.
  • Panda
  • 前陣子媒體採訪胡志強的女兒胡婷婷,她說的這句話讓我很有感觸:

    「在我內心深處,任何成功都比不上一句爸爸的鼓勵。」

    與獅子老師分享。
  • pallina
  • 獅子老師呀..我知道有很多人給妳的文字很多的讚賞與鼓勵..
    所以我也不錦上添花了呀..
    可是我還是很想遞上一句恭賀妳入選華文部落格的初選的話:)
    請繼續為了妳爸爸、家人和很多喜歡閱讀妳文章的讀者寫寫寫下去喔:D
  • katze
  • 我看見我爸的老淚縱橫
    一個男人的威武被兒子們弄的戚零不堪真叫我難過. 孝順居然是在死後的祭
    拜而生前卻是可以不斷的爭產與忤逆.
  • lioness
  • Dear 痞子孔他牽手:
    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情,聽爸爸的話,是很幸福的!
    (我己經百般思量,決定不繼續幼稚下去,在你的板回覆你的回覆,這樣會
    不會暗傷?)

    Dear Panda:
    我真喜歡這句話,how true! 謝謝分享!

    Dear Pallina:
    謝謝你這麼溫馨的留言,我會繼續加油。我這次比賽沒有進入初選,我下次
    再試試了!

    Dear Katze:
    I am sorry to hear that, hope you are doing well.
    Sincerely, Lioness
  • Genie
  • I love this article...
    Reminds me of how my dad is proud of me but never says so
    in front of me..but i can always feel it..
    I am so proud of you too!
  • old J
  • to:獅子爸爸
    獅子老師文風溫柔.在現在世道是一股溫暖..讀者一起沈浸其中.分享了她滿滿的愛.
    祝福獅子爸能由悲傷中漸漸回復~
    ^^"
  • Jessie
  • A very sweet article. I like it. =)

    My dad abandoned me when I was little, so I haven&#39;t seen him for
    at least 10 years now.

    It&#39;s so nice to have a good daddy. You&#39;re a lucky girl, and I
    believe your dad is very proud of having you as his daughter.
    You sound so gentle and considerate.

    Take care. Keep up with the wonderful work!

    Jessie
  • lioness
  • Dear Genie:
    Thank you for the warm message, so glad that you&#39;ve
    enjoyed this blog. Wish you all the very best!

    Dear old J:
    謝謝你的溫馨留言,獅子爸也謝謝你!

    Dear Jessie: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e kind words. Sometimes kids
    miss the subtle hints and gestures from parents, luckily,
    I got those hints, and I will remember my lesson! Thanks
    again!
  • ZionandMe
  • 親愛的獅子:

    我也很在意爸爸的話。我媽的話常是又多又較為情緒化,相較之下,爸爸
    說一句短短的話,我都會放在心上很久,反覆思考,希望我能符合他的期望。

    所以我格子裡的“香水系列”都不太繼續寫,因為爸爸有點意見.....唉!

    謝謝你的恭喜,還在點閱率這麼高的山居歲月幫我打廣告,下次回台灣我
    要請你吃飯囉!And we must meet, you know why? Because you always
    want me to hug Zion on your behalf, I think you must hug him by
    yourself at least one time!

    Big Big Hugs,
    Esther/Zion&#39;s Mom
  • lioness
  • Dear Esther:

    ( My God, Wretch kicked me out 3 times, so this is the
    4th time I type this reply!!)

    You are more than welcome, you deserve it! I always
    think about your blog, what a courageous mother you are!
    I know what you express is only 1/10 of your pain and
    worry, but I know that you are tough and strong, so I
    keep praying for you knowing that you will fight a good
    fight!

    Big hugs, and yes, I will take that dinner invitation.
    What a deal, ha ha.
  • chicagoㄉmay
  • 我很喜歡看阿嬤
    (雖然我眼淚沒停過)
    我有2個女兒
    真希望她們長大有妳跟令妹ㄉ情誼
    謝謝妳寫這麼多溫暖人心ㄉ文章
    妳母親ㄉ歌聲不輸潘越雲
    我也是台南人 愛台南愛到不行
    只好嫁給台南人
  • lioness
  • Dear Chicago&#39;s May:
    謝謝你的留言,我媽媽的歌聲真的不是蓋的,她的蔡琴也唱得很棒!所以我
    們是同鄉了,take very good care!
  • 悄悄話
  • lioness
  • 最親愛的小妹:
    看到你的留言,我好喜歡,讀了好多次。你描述的場景,一下把我帶回鄉
    下,阿公阿嬤都在的時候。我想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了。
    love, 大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