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上課,拿了一包厚重的包裹給我,我接過來看,是申請大學的申請表格。這麼快,何時那個小男孩已經長大,要展翅高飛了? 「老師,請你幫我寫推薦信,這是密西根大學、這是印地安那大學。你有一個月的時間,慢慢來不要急。」我說好。送你到門口,我們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你說拜,我說拜,你轉彎到走道,揮手說拜,我笑說拜。看不到你了,但我等著,馬克走進來等上課,他熟悉了我們的遊戲,他也等著。果然你沒有讓我們失望,即使看不到人了,你還是遠遠傳來了一聲拜。我又大喊拜,馬克要開始彈了,我說等等,我傾耳聆聽,「拜……」遠處又傳來你的聲音,我笑了,我們的十八相送總算到一段落。不知從何時起,我們開始了這個傳統,這樣說再見。

是你姊姊凱爾開始的嗎? 好像也不是。凱爾開始來上課,你總也跟來,和你媽媽在一旁等著。而上完課,媽媽和凱爾總有說不完的話要和我聊,你一個小男生安安靜靜地等在一旁,大大的眼睛黑溜溜地看著我們。你從來沒有吵著要她們快結束談話,也沒有一次看你有人和不耐煩的神情。我注意到你,很少小弟弟如此乖巧,而你總是穿著一雙紅色的靴子。那是雙牛仔靴子,你一定覺得它們很酷,因為你沒有穿過別的鞋子。

等你大了些,你也開始學琴了。你不在意用姊姊的舊譜,問你要不要換新的,你執意地搖頭,你從一開始就是個認真的學生。後來我才知道你的計畫,當你晉級到姊姊彈的等級,你很酷、默不出聲地接過課本,看到姊姊彈過的曲子的記號,你的眼睛亮了起來。後來凱爾告訴我你一回家,繞著家開心地跑了好多圈,一邊跑,一邊大叫:「我要贏凱爾了,我要贏那懶惰都不練琴的凱爾了。」

凱爾轉述給我聽時,我們大笑。凱爾也承認自己太懶了,被趕上是理所當然。你喜歡鋼琴的吧,因為你曾經把鋼琴聯絡簿一頁頁地設計畫插圖。我常翻翻就笑了,你還隨著節日一一畫上應景的圖,像火雞啦,國旗啦。我好喜歡那筆記本,直說等我們用完我要收藏。結果你說在回家的路上下大雨,你一出車門,譜掉在地上,那筆記本就隨雨流失了。

而當凱爾上了高中,沒有時間再繼續,你也練得越來越好,進入了高級的程度,我建議你上一個小時的琴課。你媽媽後來告訴我,你回家後,非常認真地練了一個小時的鋼琴。其實,你一直是個不需要人逼的小孩,因為你喜歡鋼琴,剛開始時你把凱爾當假想敵,但當你贏過她,你知道鋼琴已經在你心中占一席之地。

記得當時教了你「快樂的農夫」,你驚為這是這輩子彈過最難的曲子。你練好後,還上台演奏。自此之後,只要我派給你曲子,你都會問:「有『快樂的農夫』那麼難嗎?」隨著時間的成長,你也越彈越好,曲子的難度早超過「快樂的農夫」。然後,我想你爸媽也會同意,我們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黃蜂」時期。一次你爸爸用電吉他彈「黃蜂練習曲」給你聽後,你瘋狂地愛上它,早也練,晚也練。

那是很精采的練習曲,由半度音組成,又上又下的半度音,還真像黃蜂飛來飛去的聲音。忙碌了兩頁後,接下去還轉調,黃蜂越飛越高,高到看不見,它們又飛回來。你剛開始指法不是很順,練了多次手指打結。我幫你寫下指法,也教你入何放鬆手腕和手肘,但不論多放鬆,你一天練五個小時的手終於抗議了。

「老師,怎麼辦? 我手好痛,彈到第三頁我就彈不下了。」你說完,倔強的臉又是擔心,又是懊惱,我要你休息。「你回家後,我不要你碰琴,完完全全休息一、兩天後再練。不過,即使那時你也只可以一天彈一兩次。」你聽到這要開口說話,我不讓你說下去:「你都一直練這首,都沒有練習別的曲子,而你又彈得特別快,像敢死隊都沒有給手休息的機會,手當然會痛。你不聽我的話,手會沒有時間機會復原,OK?」

你不甘心點點頭,我叫你回去後,把手浸到熱水裡,也可以擦擦藥膏。一天後,你媽媽打電話來:「啊,老師,我們全家謝謝你。」「怎麼說?」「自從我家艾克迷上了『黃蜂練習曲』,我們簡直是生不如死啊。每天,每天喔,我們就被一群黃蜂追著跑,他只要一彈,沒有一個小時不會停。我們到後來就逃到外面來,凱爾常跑圖書館,而可憐的老爸老媽只好到林子裡散步了。」我大笑,那時是冬天,天氣非常冷。「所以你要他休息,我們全家謝謝你。」那年的鋼琴演奏會上,你以這首「黃蜂練習曲」征服了全場觀眾,而很多小朋友也要我教他們。你的爸媽一聽到小朋友的要求,一直在旁邊搖頭。

上了高中後,你不僅自己組了搖滾樂團,當鋼琴手,還寫起歌來,而你從來也沒有停下鋼琴的腳步。你總會先彈貝多芬的奏鳴曲,讚嘆貝多芬的偉大,然後你會問我要不要聽你最新的作品。而身為一個鋼琴老師,可以教授你貝多芬後,換來一首爵士樂,我想我是非常幸運的。記得你剛開始接觸爵士鋼琴,上課時問我怎麼彈藍調音階及即興彈奏。我告訴你我的教育背景裡沒有這項,不過我可以幫你鋼琴上的技術困難,你有些失望。

回家後,你媽媽馬上打電話來:「我寶貝兒子,對,就是那個天才,說你什麼都不會。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付你那些學費,是白繳的嗎?」我聽得一頭霧水,因為你媽媽一向是非常明理,我正要問是怎麼回事時,她接下去說:「艾克說你什麼都不會,我想以後他自己教自己好了。」我聽了,了解了她在「修理」你! 我笑說因為你要學爵士,我這方面沒有受過訓練,不過我也說若鋼琴技巧方面有問題我可以幫他。「喔,所以他還是有可以進步的地方,好,那我會告訴他,還是要尊敬老師。」她一說完,我們大笑。

鋼琴是你的,你擁有它,我知道。因為你沒有一天不彈琴,你對貝多芬的熱愛從來沒有減低過,對Coldplay我們也可以唱上兩句後,來討論和弦變化,彈完蓋希文的前奏曲,你挑戰我可否彈得比你快。忙完一天後,在這秋夜裡放上你為我燒錄的CD,你自己寫的鋼琴藍調曲子,還有樂團的現場錄音。聽到有音階的樂句,我想起第一次教你怎麼彈音階,手指要怎麼轉;聽你的曲子轉調,知道你花了功夫,研究樂理;聽你彈琶音,知道蕭邦影響了你。聽著聽著,我覺得驕傲,我是你的老師,你的鋼琴是我教的。原來看孩子長大,是這樣的,原來,你是這樣給了我這份禮物。我把申請表格抽出來,找了一支好筆,慎重地簽下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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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6)

發表留言
  • pearl72978
  • 先搶再說!
  • pearl72978
  • 搶完第一名﹐從第一個字開始慢慢的讀﹐覺得很溫馨。有這樣愛音樂﹐自
    動自發練琴的學生﹐感覺一定很棒!

    我以前也是﹐喜歡的曲子會一直練﹐遇到瓶頸時就一直反覆練同樣的幾個
    小節﹐練到我姊妹們都快抓狂了﹐拜託我練點不同的曲子﹐呵呵~~~~

    最近幾個月又沒練﹐幾百年前說要錄給妳聽的..... 又要重新練了.........
  • pearl72978
  • P.S. 上面那個一到八度音的詩﹐好可愛!
  • lioness
  • Dear Pearl:
    看你這麼認真地搶頭香留言,我就先來回覆你! 我還有學生家長要求我讓小
    朋友通過曲子,因為他們已經聽不下去了! 哈哈。

    我記得你是不是在練夜曲? 我很喜歡呢!練完有貼紙可以領喔! 加油!!
  • Grace
  • 得天下英才而敎之
    為師ㄧ樂也
  • kitelovesean
  • 哈哈 看到全家躲著黃蜂練習曲那段 笑開了
    我想那孩子有個很棒的老師和家庭
    真好
  • Juliana
  • 哈哈哈,黃蜂那段好好笑喔~
    也對齁,大概只有在系館,大家都是同行,
    才忍受得了這種跳針的情況吧。

    PS:我每天都很好唷,好到一直肥起來,非常恐怖!
  • 沙非
  • 好讓我緊張的一篇文章!

    不曉得為什麼,黃蜂練習曲這一段,讀著讀著,我的心境變得好緊張好慌
    忙,彷彿一群黃蜂就正追趕在我身後......。(是妳寫作描述功力太強?
    還是我想像力過於豐富?XD)
  • bin8727
  • 我記得曾看到林清玄在書上說:
    如果不寫作還能快樂活下去,
    就不應該成為作家。

    本文中的主角,
    似乎不彈琴就不能快樂的活下去,
    我想,
    他應該是一位,
    快樂、優秀的音樂家吧!
  • Annie
  • 要是我有這樣的學生,也會感到很開心的

    ps.本來情緒都很溫馨感動,看到一樓的留言真是好好笑~可愛
  • lioness
  • Dear Grace:
    很同意你,相信當老師的你,也頗有心得!!:) 

    Dear Kitelovesean:
    你說得沒錯,那個家庭充滿了愛和笑聲,而且爸媽很有幽默感。

    Dear Juliana:
    哈哈,你這樣說我就想起了當學生的日子,在琴房只要聽曲子就知道是誰在
    練琴了。(能吃是福,不要忘了!!)

    Dear 沙非:
    你真可愛,沙非! 我想光是”黃蜂”這個名字就會讓人坐立難安了! 幸好
    他彈得很好,不然要我聽他一天練五個小時,我也會發瘋! 哈。

    Dear bin8727:
    謝謝你的分享,這句話蠻有意思的! 我想本文中的主角,找到了鋼琴在他心
    中的地位,所以他更願意付出。

    Dear Annie:
    哈哈,是啊。有時候我會請爸媽先看過,幫我校稿,他們都會問我何時要
    貼,他們也要搶頭香。:)
  • awsiet
  • 嗨,看了妳的書,寫得真的好棒!
    awesome!
    今天一整天已經翻閱好多次
    好感動! 還抄了不少激勵的句子,有好幾頁呢(哈哈)

    我要跟獅子老師說謝謝,
    因為這本書,我又活了一次。

    套用一下書裡面的句子(就是那個百老匯的歌,女巫唱的for good)
    因為我遇到了妳,我永遠的改變了。
  • Sarina
  • Everytime I read your article, my eyes end up with tears.
    My emotion seems to be released through your warm words.
    Thank you...
  • lioness
  • Dear awsiet:
    哇,謝謝你!真是不敢當。要謝謝我的小朋友吧,因為他們,才有這本書。

    Dear Sarina:
    Thank you for your sweet words, I will keep it up, for
    everyday life is a blessing!
  • napli
  • 親愛的獅子老師:
      我今天很幸運,看到同學的袋子裡有本書,我很愛看書,所以跟同學借了那本袋
    子裡的書來看,我沒記得書名,但是那個圖好吸引我。ㄧ個小孩像是擁抱全世界ㄧ
    樣,把雙臂伸的直直的,背挺直的坐在鋼琴前面。那是我的夢想。
      我看了你寫的每ㄧ篇,很感動很感動,其中有幾篇還掉淚了。我覺得那些被妳教
    到鋼琴的孩子好幸福,在我的家庭裡面,學琴是一件有很多問題的事情,當然有沒有
    ㄧ台鋼琴擺在家裡也是個大問題。但是那些小孩,真的好幸福。
      很想告訴妳我的感動何其多,因為如同在台灣的孩子一樣,被填鴨式的教學方式
    教育了最重要的黃金時期,面對如何去發展自己優點的問題,總是像關在籠子一樣,
    只能夠用微弱的聲音還渴望的雙眼去看外面的天空。但是獅子老師,我覺得妳會是把
    籠子打開的人。
      我會持續的來妳部落格報到,聽聽一些鋼琴曲,還有那些感動人的故事。


    ps. 我禱告我自己不會太突兀的留下這個回應。
    By Liv
  • lioness
  • Dear Liv:

    我把你的留言讀了很多遍,我為著你的誠懇真摯而感動。我也想了很多,其
    實,當了這麼久美國小孩的老師,再回頭看台灣,我也要說台灣的小孩並不
    比外國差。教育是一輩子的事,或許成果現在看不出來,但再過一陣子看,
    我發現,台灣孩子跑得比別人遠。但,這也是他們付出了代價,如沒有比較
    快樂的童年。和朋友聊到小時候的種種,或許我們的背景不同,上的學校資
    質不一樣,但這些經驗造就了現在的我們,每個不同階段,遇到不同的老師
    同學朋友,都是人生的學習。

    你的留言一點也不突兀,希望你才不覺得我的回覆太繁複了。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