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快要下山的太陽,心好急。「快點,快點!」他對自己說。他踩踏板的腳,已經快到不能再快。他焦急的都要哭了。「老師,請一定要等我啊,我拿到註冊費了。」學校在望。他停好腳踏車,學校的人也都走了大半。他快跑到註冊組,謝天謝地,老師還在。老師看到他說﹕「你終於來了。我東西都收好要走了,心想再等你看看。」老師接過他的錢,把課本及課表遞給他說﹕「好好讀哦!明天就開學了,國三生耶,加油。」他謝謝老師,接過課本。一天的不安及擔心,在拿到課本那刻,消失怠盡。天黑了。他跨上腳踏車,往回家的路騎去。看到月亮升起,他竟啜泣了起來。不哭,他是大孩子。

那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因為是註冊的日子,他很緊張又很興奮。他暑假過得好辛苦,幫媽媽帶弟弟們,還得去賣冰棒賺點小錢。弟弟們總會向他要冰棒,他都偷偷留一支給他們。有空的時候,他最愛躲進書店看書,反正又不用錢,書店老板趕人時,再逃走就是。只有看書時,是快樂的。他不用擔心家裏有沒有米、弟弟們餓了該怎麼找食物。暑假過完,就可以回學校,多好。

他很愛讀書,即使常常寫功課寫到沒有筆記本,他也不在乎。他把筆記本再從頭用橡皮擦擦乾淨,再繼續寫。他也想起多桑告訴過他說,不要想要回去讀書,家裏或許沒有錢可以讓他回去註冊。想到那,他心就一沈。他不能想像不回學校讀書,會是怎樣。明天再想吧。他又回頭看起『藍與黑』。

早上,他起來後,在廚房找到媽媽。「卡將,今天是註冊的日子,家裏有沒有錢?」卡將摸摸他的頭說,她有和多桑提過,多桑說他會想辦法。「今天註冊是中午的時段,他知道嗎?」媽媽說多桑會在那個時候把錢送去學校,要他不要擔心。他吃完早餐,就到學校去了。從家裏騎腳踏車到學校要一個小時,所以他出門時,天還沒亮。不過,他想到可以到學校去幫忙,就很高興。踩腳踏車的踏板,每踩一下,心裏的快樂就多了一分。

到了中午,沒有多桑的影子。他跑到校門口去等,等了很久,就是不見他的人影。他跑去和註冊老師說,他爸爸會來,只是遲了些。老師看看錶說,他可以再等一下,他謝謝老師後,又跑到校門口等。大太陽下,汗都浸濕了衣服,還是看不到多桑的人影。他跑去告訴老師,他要去找爸爸,請老師務必等他。他騎上腳踏車,飛快地騎回家。頂著大太陽,鄉村的黃土路揚起灰塵。他踩腳踏車的腿沒有停過。「多桑,你會不會忘了?」他心想。

到了家,他跑進去廚房,卡將看到他問多桑有沒有去學校,他說沒有看到他。卡將說多桑早上出門還有說要去籌錢,但他不能等,他騎上腳踏車去工地找多桑。到了工地,也沒有看到多桑。他在工地跑來跑去,找不到人。後來,他看到工地另外一頭有個棚子,他跑去找。一群人蹲在那,好像在打牌,喧鬧的很。他一看就看到了多桑,正要下注。他跑去叫他﹕「多桑。」他抬起頭看到他,站了起來,把他拉到一邊說﹕「我想看能不能賭贏一些錢給你註冊。你什麼時候註冊?」他快哭了﹕「註冊時間已經過了。」多桑面有難色,向旁邊的工人借了些錢,把錢數一數交給了他,多桑轉身回去繼續下注。

他錢一拿,火速地騎回學校。太陽曬得他眼睛睜不開,他用手擦擦汗,繼續騎。他在那刻告訴自己,有一天當他是爸爸了,他絕對不會讓他孩子這樣去註冊,絕對不會。在那刻,他不知道他已經不是大孩子了,而是一個大人了。他只是一個窮人家的小孩,他無法改變他的背景,但他可以創作他的未來。

他努力的讀書,讀出一片天。沒錢補習,沒關係,他到教室外面旁聽。在師範學院畢業後,他考上了大學,後來,更是考上了公費留學。到美國讀書時,一雙女兒剛要上小學。他看到美國小朋友的家都有鞦韆,竟為了女兒們羨慕起來。太太來信說老大喜歡彈琴,老二喜歡畫畫,睡覺前喜歡爭著搶他送的音樂盒聽音樂。他讀了信微笑,不管他們長大要做什麼,他一定會盡力讓她們達到願望。他知道的。因為這是他十四歲就已經為他們許下的願望。

在北美寒冬大雪裡,他在學校宿舍讀書,讀累了,拿起太太的信讀了又讀,想起兩個女兒現在不知在做什麼?是不是又長高了?他拿出信紙,寫起信,不忘用注音符號。隱晦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皚光讓他瞇起了眼,瞬間,他想起那個日正當中的辛苦,而現在,他的孩子也不需要再去追日了。看看月暦,快要畢業了。他把紙攤開,寫下:『親愛的老大,老二……』

多年以後,辛苦工作了一輩子,終於退休了,和太太來美國看老大和老二。老大在學院教鋼琴,她帶他們到學校看看走走,學校很古色古香,他們走在樹林間眺望山谷。音樂大樓門鎖著,女兒便向學生借了腳踏車,向警衛拿鑰匙去。他看她跨上腳踏車,騎遠。她在轉彎處停了下來和他們揮手,他也向她揮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突然視線模糊了,女兒的身影像極了他十四歲的背影,那時焦急得騎腳踏車去找多桑的那個午後,在記憶中已經很模糊了。他想,當時許下的願望有達到,他做得還不錯,兩個孩子都讓他們驕傲。他不禁哼出一個旋律,他問太太那是什麼歌?太太說﹕「可愛的家庭啊。」接著她唱了下去。他握住她的手一起合唱﹕「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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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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