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早上我一定會更早起,因為我知道小建會比我早起,十點的課,他爸媽開車帶他上來要一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沒有遲到過,其實他們常早到了,在捷運上每當我接到他們已經到工作室的電話,恨不得已經開得很快的捷運再快一些,我不想讓小建等。一下捷運小跑到工作室,電梯門一開,小建已經等在門口,看到我一張小臉已經笑開,他過來牽我的手,拍打著工作室的門,我趕緊把鑰匙拿出來打開琴房的門,小建匆匆地把鞋子踢了下來,迫不及待地進琴房,已經要開始告訴我這個禮拜音樂的新發現。

『我上個禮拜去燈會,小朋友們拿的燈籠有音樂,我一聽是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第二樂章,真的哦,老師,真的。還有的是放莫札特K.330的主題旋律,真的,真的啦。』每次小建來上課,會如數家珍地一一向我報告他這個禮拜聽了哪些音樂,什麼故事讓他驚奇,什麼調性他越聽越喜歡。他最愛從我的一堆樂譜裡找出他最近聽的音樂,然後從第一首開始全民開講地告訴我新發現。

『這首曲子和誰誰的那首曲子風格非常類似,你不覺得嗎?而這首曲子的最後一個樂章……』小建很忙碌地翻著譜,要和另外一本譜比較,『你看!』他如發現寶藏地指著譜說:『果然都是以大調結束,這就是上次我們學過的……』他已經忍不住笑意地等著我說:『姓皮名卡地的——皮卡地終止!』『哈哈哈,好好玩的名字。』他喜歡聽我胡扯地說出這個名稱。

『老師,你知道嗎,你很適合彈莫札特,上次你彈K.331給我聽,很好聽。』我謝謝他,接著問他,那他適合彈什麼?他歪歪頭想了一下說:『我很適合彈莫札特,海頓,和貝多芬。』我抗議說為何他適合那麼多作曲家,而我只適合一個,他用很老道的口吻安慰我說:『因為你個性很開朗啊。』

我等他全民開講到一個段落,告訴他我想聽他彈琴了,他乖乖地把譜收好,問我想聽什麼,我說演奏會上他要彈的莫札特曲子。他把譜拿給我,跑到鋼琴前坐好彈了起來。我打開譜,看到了他加了很多新的表情記號。上次我們上了音樂術語,我告訴他這些音樂術語都是義大利文,雖然都是字母構成的字,但和英文不一樣。

小小年紀才八歲的小建,聽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點點頭要我繼續說。『像這Andante Cantabile 是如歌的行板,Andante是義大利文走路的意思,所以不要彈太快,Cantabile是唱歌的意思,所以就是如歌的行板了。』我指著這個字說。他指著另外一個字con espressivo,我說這是指帶有情感,富有表情的意思,他再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今天我打開譜,看到了整本譜上寫滿了這些術語,全都用義大利文寫著,他稚氣偌大的字跡,一個一個字母地拼著,Largo, 表示這他覺得可以再慢一點,molto Forte,表示他覺得可以更大聲,最後樂句他則寫上Lento,表示要慢下來,他把曲子照自己的意思重新編輯了一次。這首曲子我們學了一段時間,小建其實一個禮拜的時間就學好了,還把譜背了起來。我常看著他的小腦袋瓜,覺得神奇,裡面倒底裝了什麼?可以在短短一個禮拜把長達六頁的鋼琴譜背起來。

他說他不大了解這曲子,我便告訴他一個故事,『你看,曲子一開始上上下下的琶音,像不像海水的波浪,一波波地打上岸?好陰沉的天氣,你走在沙灘上還被海水潑了一身呢。』他指著下一段問,『然後呢?』我彈了主旋律的段落說:『開始下雨了,你看,這個forte的mi,你得彈八次,像不像打雷?雷聲大作,就下起大雨了。』我彈起中段的半音音階的快速樂句。

小建聽了眼睛都亮了,等不及要聽下一段。我們把譜翻到下一頁,『哇,你看這華彩奏的音階從這麼低的音到這麼高的音,因為雨下得太大,你跑回家,你跑得好快好快,就像這些音一樣。』我們翻到最後一頁,『雨過天晴!曲子轉為大調了,你開心快樂地在外面跳舞跑步,沒有下雨了,你和小朋友們又可以出來玩,喏,最後這四個D大調的和旋雄偉結束了這精采的一天!』小建聽完了,用力地點頭說:『我知道了,你這麼說我就了解了。』

小建把這首幻想曲彈得非常生動,比較大的問題不在他的音樂性,而在他還太小的手,有些樂句他得斟酌地省略一些音,不過整體上聽來非常動聽。他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可以再慢些,還有些樂句我們可以用慢速來練習會更理想。我等他彈完,告訴他非常好。『好,小建,那我們現在來看看這個地方,來,你再彈一次,這次我們慢一點,漸強的部分再做多一點,這是打雷啊,對不對?』

他坐上鋼琴,從頭彈了起來。我要他再慢,再更大聲,小建試了幾次,不是很順,我鼓勵他再來一次。他彈了那個樂句,但反而彈快了,我打斷他,再來。小建站了起來,對我說:『已經很好了,為什麼還要我再彈?』我解釋上課就是如此,我幫他更進步。小建眼睛紅了,『為什麼你們一定要我完美?為什麼上臺一定要都沒有錯誤?為什麼?為什麼?』小建哭了起來。

我趕緊安慰他說,老師不要求他完美,他已經彈得很好了,我們只是要把一些地方改一下,而且我並不要求他上臺要完美,我只希望他會喜歡上臺演奏。他越哭越大聲,『那為什麼你還要我重來?為什麼?我已經很努力了,嗚嗚嗚,為什麼?』我過去拍拍他,他擦擦眼淚,繼續哭,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般,哭得好傷心好傷心,看得我心也揪了起來。『小建,不要哭了,好不好?你彈得這麼好,老師真的很以你為榮。』

我把衛生紙遞給他,他草草地擦一擦,我看他平靜了一些,要他坐到我身邊,我抱抱他說,『好,乖,不哭。老師很喜歡聽你彈琴,那你彈海頓給老師聽,好不好?』他默默地點點頭,坐上鋼琴,他乖乖地彈,一邊彈一邊輕輕地抽噎著。下課時間到了,我們的心情都非常灰暗。他爸媽來接他下課,看他眼睛紅鼻子也紅,知道有了些狀況,媽媽沒有說什麼,謝謝我後,他們就走了。

那天我寫了封信給小建媽媽,大概描述了一下上課的事,也告訴她我下次上課會更注意措辭,及應變的方法。小建媽媽馬上回信,她謝謝我的耐心和體諒。她告訴我上完課,他們到附近的公園散步,小建坐在樹下,本來上完課會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反而安靜地不說話。她尊重我們的鋼琴課,所以她要我保密,不要讓小建知道我們通過信。

下次小建再來上課,我們禮貌客氣地像陌生人。我問他要不要彈上臺的曲子,他慎重地點點頭說好。他彈了起來,音樂裡多了些什麼,我說不出來,有些長大了的感覺,比較沉穩。上次我們特別改的地方,也更好了。他彈完,我稱讚他彈得很好。他謝謝我,他站在鋼琴旁邊,看著我像是要告訴我什麼般,我問他怎麼了,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師,那我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的,請你告訴我。』

我一時鼻酸了,眼睛微濕清清喉嚨說,『好,我覺得最後一頁D大調的地方可以再快一些,你要不要試試看。』他馬上坐上鋼琴,很認真地彈了起來。我了解這是小建說抱歉的方式,他很抱歉上次失控,今天我們重新來過。從他的音樂裡我聽到的不只是莫札特如天使般的音樂,還有他一顆熱切學習的心,我,全聽到了。 我坐直了身體,專心地聽小建彈琴,一個音也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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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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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坐以待扁的熊水
  • 我覺得妳把曲子的結構解剖得,非.常.好。我聽不懂古典樂,但是我聽得
    懂在妳句子下曲子的生命。
  • carrie
  • 獅子老師您好:
    每次讀您的文章總是被您文章內滿滿的溫馨而感動,我家女
    兒從大班開始學琴,現在已經小二,卻越來越不喜歡彈琴,看
    到獅子老師對曲子描述的如此生動活潑,難怪會讓小朋友對
    音樂這麼有興趣,真羨慕~我該如何讓我家女兒對鋼琴充滿
    學習的樂趣呢? 還是應該要放棄?

    左右為難的媽媽
  • 悄悄話
  • Teresa
  • Wow, I can tell he is such a hard-working kid! He is blessed to
    have a wonderful teacher and a wonderful mom! Thank you for all
    your sharing!
  • lioness
  • Dear Liu 老師:
    我很欣賞小建對音樂的熱忱,更佩服他對樂曲的仔細分析,從一朵花看一
    個世界的樂趣,在小建身上我都看到了。而我自己也有上鋼琴課上得很沮
    喪的時候,當他走出這個沮喪,我知道他又往前了一大步!

    Dear 熊水:
    真感謝我雖然沒有『腹肌』也能有讓你信服的地方啊。:)

    Dear carrie:
    你好,在我的第二本書裡有提到一個故事『天下父母心』,若有興趣你可
    以去看看,希望可以有所幫助,為你和女兒加油哦。祝好。:)

    Dear 悄悄話:
    這個經驗我也有過,所以請不要覺得太難過。想要學得更好的心很重要,
    所以更要謝謝老師的教導,你說是不?!

    Dear Teresa:
    Thank you for your warm comment. I do think that he is a
    cool kid, he loves music so much that he spends so much
    time studying it and most importantly—enjoying it. I
    really appreciate him to show me the greatness of music,
    it can be so simple yet grand.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