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離開琴房時,我不忘檢查是否關燈,關電扇或冷氣,當所有的電器用品關掉的剎那,我仔細聽,房間像被吸音般,沒了任何聲響,那一刻,我總會想起艾倫。艾倫若知道我這麼地注意節約能源,會很以我為榮。

艾倫住的房子是1920 年蓋的老房子,座落在參天的大樹中,這些大樹可能在房子蓋好前已存在了,粗粗壯壯的樹幹要三個大人才圈得住,而房子周圍種著同人一樣高的籬笆,給人一種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艾倫不愛開燈,一片黑暗中只開著小燈看書。『所以,我們家的電費,這麼大一棟房子一個月只要三十元美金。』她笑說。

她是高中的化學老師,從很早以前就注重環保與地球暖化現象,在學校的課外活動她會帶學生到溪畔採取生物樣本,觀察河流的動態與暖化的痕跡,她更爭取開新的課程來更深入地討論地球暖化現象。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科學家的專業知識與研究在政治派系的醜化下,她的這些研究只是左派的瘋狂論調,『叫她去抱棵樹吧。』別的老師說。

在一間小學校,不多不少的教員及員工,令人吃驚的是有這麼多的人事問題及八卦,剛認識艾倫時,就被她孩子般的微笑所著迷,她笑起來,兩顆犬牙稚氣地露了出來,『嗨,我是艾倫,他們都叫我“瘋狂”的科學家。』說了自己先笑了起來。我沒有告訴她,已經有人這樣說了,他們說更多奇怪有關她的事,說她是激進的女權主義者,令我不解的是這樣說的是一位女老師。

但我眼中的艾倫卻不是那麼一回事的。她是位我從來沒有而渴望夢想有的化學老師,她把化學當成生活裡的一部分,教孩子怎麼融合科學到日常生活裡,她要孩子們不只聽課,要寫筆記,自己做實驗來了解數據,放學後她會留下來,特別為學生做課外輔導,但禮拜三不行,因為她得到社區為弱勢學童輔導功課。我想那些閒言閒語她知道,但她過的是她自己的生活及理想。

她更是位可愛得不得了的老師,她曾載學生到校外參觀活動,回程時受不了高速公路塞車的龜速,超車時卻被警察攔了下來,車上的學生興奮地不得了,看老師被開罰單。她要學生發誓不可以和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第二天趕快去警察局繳費了事。一次她告訴我她可能是史上最壞的老師了,『不能怪我啊,今天考試沒有時間去吃午餐,學生走後,看到一個學生的飯盒留在座位上,所以我就……放學後,學生還跑回來找便當,我竟然說沒有看到。但我也沒有告訴他因為我吃掉了。啊,我的天。』

後來我才知道為何她是『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在一次學校的才藝表演,男同學男扮女裝表演了不是很尊重女性的動作,她向校長反應,希望可以把這個節目改一改,誰知校長及其他的老師一面倒地反對她,甚至威脅要她辭職。放學後,她把自己反鎖在教室裡,放下了防衛,好好哭一場,把在學校的委屈還給學校,再回家。這也是在我認識她很多年後,一次在她家的院子裡,我們吃著冰棒,她清風雲淡地當笑話說給我聽,我才知道的。

真是奇怪,美國不是最注重女權的?不是最重視人人平等?艾倫也告訴我,六十年代她大學畢業後,她在化學研究室裡工作,所賺的薪水夠資格申請信用卡,但沒有銀行肯發給她,因為她是女性。

除了學校的教職,她常下鄉觀察礦地的水質,她告訴我這些礦工的生活品質其實幾十年來沒有好轉過,『因為我自己就是礦工的孩子。』她說父親常年在礦地工作,很少回家,家裡都靠媽媽在照顧他們。說到這些小鎮,都讓她心痛不已,水龍頭打開的水是黃色的。小鎮上回的大事記則是水質改善了,水質不再是黃色,而是米色!

艾倫的媽媽辛苦照顧他們長大,她的姐妹們感情都很好,後來媽媽生了重病,她把媽媽接過來住,把她大房子的一側改建,因為媽媽的情況後來需要用到氧氣,她還在大門釘上請勿吸煙的標示。大房子院子裡落滿了樹葉,艾倫一邊掃著一邊告訴我,『你知道什麼是最諷刺的嗎?媽媽在她最後幾個禮拜的日子裡,向我要煙抽,我便陪她抽。媽媽有抽煙的習慣,想不到在她最後的日子,她是這樣要求的,我們還是靠著這個請勿吸煙的牌子抽的。』

她媽媽和她一起住了十年後過世的,她一路照顧媽媽,十年裡有太多的驚險,有時住院,有時請醫生到家裡來看診,有時跑急診。每一次出狀況,她都以為要失去媽媽了。我們掃完落葉坐在鞦韆上,『和媽媽住這麼多年,我學到一件事,那就是永遠永遠不要透支也不要預支你的憂傷,那是浪費你的精力。如果我可以再來一次照顧媽媽,我要陪她多笑,而不是哭,哭真的是一點用也沒有啊。』

她告訴我暑假要到蘇俄邊界的小國教學,而高中的教職她不教了。『我盡力當高中裡“瘋狂”的科學家也夠久了吧,等我從蘇俄回來,我再找別的工作看看,或許再去讀一個碩士,這次我想讀地球科學。』她個子小,窩在鞦韆上,好像一個小孩,但我卻覺得她很大,大到像一個地球的母親。她的溫柔與包容,還有愛心,讓我錯覺是她種下這些百年的老樹。

她到了蘇俄寫信給我說,本來要教居民節能省碳的,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電力,她趕快改了她上課的提要。『真是的,我怎麼得了文明病?怎麼以為大家都有電可以用,而且和我們一樣浪費電。切記切記,我們是地球人啊。』在地球這一端的我讀得哈哈大笑。

所以關上燈的那刻,等電力消盡,確定都關好了的那幾秒,我總會想起艾倫,不知道她這瘋狂的科學家最近又為地球做了什麼,而我又能做什麼才能更像她。

lioness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7) 人氣()


留言列表 (17)

發表留言
  • 好喜歡堅持作自己的艾倫喔:)
  • 好溫暖:)

    每次被一堆烏煙瘴氣的怪事情搞得心情很糟的時候

    看見獅子老師的字和那些清楚溫暖的人物

    就可以回頭繼續堅持自己了

    謝謝獅子老師

    潛水很久的 S
  • MandyXie
  • 好棒的老師,好棒的人生。

    讓我好羨慕阿!
  • fang
  • 我的堅強也在媽媽的告別式後...潰堤
  • lioness
  • Dear 讀者:
    我同意你,我也很喜歡艾倫,她很酷!

    Dear S:
    謝謝你的留言,不要忘了,我們都是唯一哦!:)

    Dear Mandy:
    對我而言,艾倫是我人生的好老師,我從她身上學到很多很多,她從來不論
    斷任何人,她從沒有說過任何負面的話語,對人對事都是一樣。我每想到
    她,總是感謝老天讓我認識了她!:)

    Dear fang:
    我想你媽媽一定以你為榮,為她而堅強,這個不簡單。Hug!
  • Annie
  • 獅子老師您好

    不知道這問題放在這兒恰不恰當?

    我女兒將近6 歲,學琴半年,讓她學,是因為作媽媽的我愛音樂,

    就像許多六年級前段班的人,我小學時上了五年鋼琴課,也領受到

    這個基礎帶給我日後在欣賞音樂時極大的樂趣,我彈得不怎麼樣,

    但自娛是可以的。

    看著女兒現在練琴,老師要求練最少 5 次,她就一次次的數,像是

    單純應付功課,做完就好;我在旁看著常覺得難過,缺乏熱情的練習

    ,有沒有意義?
  • Dear Annie:
    你好,我相信這是很多媽媽心中的困擾,希望你不介意我把我的一篇文章放
    在這:《天下父母心四》
    http://www.wretch.cc/blog/lioness/24053251
    為我的一些心得,與你分享。加油哦!:)

    lioness 於 2011/11/23 21:36 回覆

  • 悄悄話
  • 當我第一次看到獅子老師的文章時,就有一種老朋友的感動,直接就把網址
    加入我的最愛,今天是我第五次上來看看不同的文章,不經意的往下拉看到
    許多讀者的回應,心中浮現一句:有溫柔的作者就有溫暖的讀者,祝福獅子
    老師也祝福大家,今天很感動。

    潔曦卡
  • Dear 潔曦卡:
    我喜歡『曦』這個字,有一個很可愛的鋼琴學生名字裡就有這個字!
    今天她已經要下課了,還一直彈琴不肯離開鋼琴椅子,我只好把她抱下椅
    子。哈。謝謝你的留言,我喜歡寫,記錄生活裡的點點滴滴,很高興你喜
    歡,也祝福你!

    lioness 於 2011/11/23 21:37 回覆

  • Phyllis
  • 最近在圖書館架上看到一本書
    寫關於老鷹
    我想到以前的一位老師 聽說後來去保護老鷹
    於是看了作者名字
    真的是他---有點瘋狂的生物老師!

    他去花蓮體驗沒電沒水用漂流木燒柴煮飯的簡單生活
    一個人徒步從台北走到屏東
    想到他以前讓我們在學校裡養兔子 烏龜 天竺鼠
    到山上聽鳥鳴看貝塚 去海邊看海蝕岩摸海兔
    一個行事風格與一般人不同 忠於自己 尊重自然的老師

    我也要學習 做點什麼或不做什麼
    成為更像他和艾倫這樣的地球人!
  • 哇!Phyllis,你的老師太酷了!請告訴我是那本書,好嗎?我好想讀。(寄信來!我也想去“所羅門王德寶藏”這本書,我好喜歡。)艾倫現在是一個環保協會的主席,我想沒有什麼人更適合這工作了。

    lioness 於 2011/11/23 21:32 回覆

  • swanson137
  • 我的動畫
  • ian924
  • 野人同學會
  • brooks732
  • 上天的小孩.
  • chandler85
  • 艾咪
  • gray382
  • 水藍色的夜空
  • 天馬
  • 我知道你不喜歡廣告,但是~~
    這是我跟你唯一能交流的方式!!

    如果你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
    那麼請給我和你自已一個機會

    花幾分鐘觀看影音
    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就當是無聊的一份消遣
    卻能讓您的生活多一份選擇!!!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當別人還在用讀書或工作剩餘的時間玩樂時
    很多人已經開始為自已的未來打造另一條穩定、
    且永續收入的現金流

    請你來體驗看看~
    簡單且有效率的終生收入工作系統!!!

    線上DVD影音說明:
    http://www.od125125.ws

    全球在家創業系統-部落格:
    http://tw.myblog.yahoo.com/od125125/

    我是天馬~真心與您共享
  • gloria363
  • 嗨!Angel的天
  • shelly723
  • 地鐵月台的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