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五個叔叔一個姑姑,姑姑排第六,她之後還有一個小叔叔。小時候姑姑和小叔叔與我們住過一陣子,我的相簿打開,可以看到阿嬤和爸爸媽媽抱著剛出生的我,再翻下去就是姑姑和小叔叔抱著我。他們之中又屬爸爸和姑姑長得最像阿嬤,爸爸書生型的斯文,姑姑很秀氣。當年姑姑出生時,阿公有打算要把她給人領養,但他們捨不得終於有了個女兒,最後決定要自己養。

這些叔叔姑姑中我只認得她的筆跡,和她的人一樣娟秀,因為姑姑和我寫過信。姑姑讀大學時上台北,我和妹妹想念她,還央求媽媽給我們信紙寫起斗大的注音符號的家書給她。姑姑也沒有讓我們等太久,幾天後就會收到她的回信,寄自台北市臨沂街的住址。姑姑說台北很好玩,等什麼時候我們上去,她要帶我們到動物園看看,說我們一定會喜歡。又說她租住的地方有老鼠,有一天老鼠跑出來玩,被她們幾個女生看到,大家驚呼,都嚇得站在椅子上,久久不敢上床睡覺。

後來,姑姑畢業做了幾年事後,相親結了婚,每年的除夕團圓飯更熱鬧了。家裡五個叔叔加上他們的家人,現在又多了姑姑的新夫婿,喜氣洋洋。然後,表弟出生了,白胖胖的可愛極了。因為大家都姓王,常會忘了表弟和我們不同姓,他也不會抗議,阿嬤會出來為他說話要我們道歉。

表弟小時候很好玩,開始學會說話後,很愛說故事,只要你被他『逮』到,他會把你當他的頭號粉絲,把聽過的故事和笑話一一說給你聽,你假裝上廁所或講電話,沒關係,他會等你,然後再繼續說。那時的我已經讀專校了,看他說個不停,就彈起鋼琴。想不到他竟然停止說話了,我再看他,他雙手捂著耳朵說:『大姐,不要彈了,好吵哦。』我大笑,更大聲地彈下去。他趕快跑去找阿嬤,手還捂著耳朵說:『阿嬤,你叫大姐不要彈琴了,好難聽。』阿嬤說不行的,大姐得練琴。他聽了不服氣地再跑回我身邊,繼續抗議:『很難聽啦,大姐,很難聽。』

後來,沒有多久,表弟還不到小學的時候,姑丈因病過世,大家都很吃驚,這樣的壯年怎麼會這麼早就走了?我們都很擔心小表弟,問他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天真地說他們去送爸爸上山,坐了好久的車。『爸爸還會帶我去兒童樂園,他說的。』他終究不懂什麼是上山。

姑姑有一家貿易公司,和姑丈的親戚們一起經營,而爸爸和叔叔們就是姑姑的後盾,除夕夜大家還是聚在一起吃年夜飯,表弟就這麼長大了。表弟也讀我的小學,看他讀得不錯,字也寫得很工整,姑姑說他在學校成績不錯,她沒有特別逼,但她很注重他的品行。『姑姑很兇。』堂弟妹對我說,我想這點和我爸爸還蠻像的。姑姑的貿易公司裡很多事要做,而常有新的法規下來,他們都要很注意,她工作很忙,但她說套句我爸爸的話,誰的工作不辛苦?!

表弟倒是很乖的一個孩子,沒有帶給她任何煩惱。一次姑姑問我認不認識楊老師,我說不是很熟,但她的女兒和我同班。姑姑嘆了口氣說:『我們去懇親會時楊老師和大家有說有笑,就是不來和我們說話,等了好久後才來,但也只說了一句話……。』姑姑停了一下:『她說我們是“單親家庭”,所以要多注意。你說,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要多注意什麼?表弟功課雖不是班上第一,但又乖又有禮貌,為何獨獨這樣對我們說呢?』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很想馬上告訴楊老師,不要這樣對待我的姑姑和表弟。

我想姑姑比別的媽媽們辛苦,但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說什麼,她很注意表弟的成長過程,要他多看看這世界,不要只待在家裡讀書。爸爸和叔叔們特別照顧這個表弟,要他注意身體健康和功課,表弟總是很認真地聽。後來,他考大學想讀中文系,姑姑勸他考慮經濟系,他想寫作的話,即使讀經濟系也可以寫作,他們決定讓成績來分發。成績出來了,他上了經濟系,就去讀了。

他大學的暑假也去貿易公司打工,遇有不會的問題,就打電話問姑姑,姑姑把她的專業傳授給他,而他也很受教。他交了女朋友,也告訴姑姑,姑姑教他如何尊重女孩子,彼此照顧。雖然他在外地讀書,但他知道他不會辜負姑姑對他的期望,他盡量做到最好。大學畢業後,就到英國讀研究所了。

中秋節時我們在鄉下叔叔的古寶無患子工廠聚餐,表弟也來了,他已經從英國拿到MSc回台灣工作。看他和堂弟們在台上唱歌,想起他小時候說我彈琴很吵,不禁笑了起來。姑姑坐我旁邊,我問她都用什麼保養品,皮膚這麼好,她說沒有特別保養。吃完飯爸爸說來杯咖啡吧,最近的7-11在二十公里之外,一群哥兒們摩托車騎著就去買咖啡了。

我和姑姑到工廠外走走,我想我們的根在這兒,人生的路在離開了這兒後,有了不同的方向,但這兒就是家鄉。姑姑問我最近好不好,我說很好,教書寫作,雖然忙但很充實。她說以前和爸爸說工作很累時,爸爸會說『誰的工作不辛苦。』我們一起說出爸爸的名言,都笑了。她說表弟工作忙,她也是這樣告訴他的,我說他真是個好孩子,姑姑笑笑說,『不錯啦。』

我想起龍應台寫的『親愛的安德烈』,她渴望孩子與她溝通,任何的溝通都好,她想要了解他。而表弟和姑姑,兩個人的家,緊緊地綁著,每每聽到他們的互動,我總是感動莫名。天黑了,月亮出來了,我指給姑姑看。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月光照在鄉下的平原上,廣大寬容如母親的愛,穩固紮實如我們的根,也如天上的月亮,永遠不會改變。



2010年十一月5號中國時報嚴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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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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