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的下午,最喜歡到書店裡閒晃,從一列列書裡挑起幾本,抱著它們到角落坐下,把自己拋進作者的文字堆裡。有些書翻一翻就讀完了,有些書看了幾頁頻率不對就闔上了,而有時候像在尋寶,挖到了金礦!那感覺是很美妙的,在千萬本書裡,因著某種原因你選了它,可能是因為封面設計,可能是久遠的記憶裡有作者的印象,也可能是它位居排行榜多時,你翻開書之前,世界還是一樣的,空氣裡有新印好書頁的味道,有些原始,有些令人畏懼的高姿勢。一旦打開,文字如漲潮的海浪一波打來,你就被捲走了。你踉蹌地站起來,看看四周,還是一樣的世界,但你知道有什麼快被改變了。

你神經繃緊了些,腎上腺素飆高了些,你瞳孔放大地一字不漏熱烈地讀著,這次有了預期,海浪打來,你隨著波浪飄盪,要多遠有多遠,你不抗拒了。聚精會神地閱讀,文字有了溫度,灼熱了你的眼,燙著你的心,不得不闔上書,平息一下內心的激盪。

你翻到書本內頁,才發現是他主編的——保羅 奧斯特。你記得他的,很久很久以前,寫書評的T給了你一箱書,知道在異鄉的日子,最想念的是中文閱讀。在每一本書的書腰,都刻印著一個T,翻著她寫過書評的書,覺得有趣。雖然來不及拜讀她所有的書評,但想她選的書一定好看。保羅是說故事好手,讀了紐約的故事,主角配角互換的情節裡,不知今夕何夕。記憶裡還有那無盡的禮拜天下午,帶書到公園躺在草原上,太陽曬得發燙的青草味道,混合著異鄉不是孤獨也不是寂寞的什麼。

內頁繼續寫著這書是他在NPR美國公共電台裡召集的一個『全民說故事』活動裡四千個故事精選出來的合集。但這不是最令你吃驚的,下一行寫著,『曾和王穎導演合作過電影“Smoke”』。如一陣阿拉丁神燈的煙霧,你想起來了!你不只想起來了,還為著太清楚的悸動而覺得暈眩。

原來,那也是保羅寫的。在布魯克林街角的一家雜貨店,店主每天在一定的時間,會在街頭設好腳架和照相機,看錶倒數計時,時間一到,咔嚓,拍下那一天的照片。一個剛臨喪妻之痛的作家就住在附近,常來店裡買香煙,認識了店主,看到了店主的相簿。他一頁頁翻下去,店主提醒他照片不是這樣翻的。『朋友,慢慢來,這些都不一樣,唯一一樣的只有時間,下午的一個時刻,但你看,每一天照的人及車子及天空,好多好多的不同。』

作家抽了一口煙,似笑非笑地聳聳肩,不置可否地再看一次,這一次他翻得很慢,也發現店主說得是對的,每一天雖然看似相同,但同一個時間點,照的照片沒有一張是一樣的。突然,他停了下來!『是她!』作家在千萬張照片裡看到了他的太太,生前經過雜貨店的那一刻,被照了下來,頓時他了解了這些照片的意義。

接著店主告訴了他怎麼開始了這照相的傳統。單一的長鏡頭,只有店主侃侃而談,不甚俊美的臉孔,有那麼的過去和故事,有那麼多的藏在心裡的。那是一個聖誕節,他去歸還一個錢包,錢包屬於一個扒手,偷了他店裡的東西,被他抓着,一緊張跑走,錢包卻掉了。他尋著地址找到了扒手的家,應聲的是一位老奶奶,問他是不是乖孫回來看她了。不知為什麼,他說是。門開了,老奶奶是看不見的,她會不知道他不是她孫子嗎?雖然她看不到,但她知道的,她熱烈地歡迎他,擁抱他,他一念之間就隨著她演了下去。

『你還記得在聖誕節回來看你的老奶奶,我好高興。』她說,他才想起今天是聖誕節。他們一起看電視,吃飯,老奶奶準備了很豐盛的一餐。後來,她睡著了,他起身要離去,看到了一個嶄新的照相機,他沒有多想,拿了就走了。幾個月後,他良心不安,拿回去還她,發現她不在了。『後來,我就每天用那相機照街角。』店主說,『所以,你陪她過了最後一個聖誕節?』作家說,店主這才意識到這件事。他們無言地抽起煙。

黑白的鏡頭,平凡的人物。多年前的電影了,應是一個無事的午後看的電影,片尾Tom Waits沙啞的聲音唱著Innocent when you dream, 竟覺悲傷無比。一下子,都想起來了。你站了起來,到櫃檯結帳。書拿在手上,幾千字文字的重量,擁抱著靈魂,帶著點青草,還有,香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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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Phyllis
  • 這部電影好悲傷啊
    卻有一種淒涼的美感
    妳的文字有如電影鏡頭般
    有第一幕 第二幕...
    堆疊的層次
    讓我看了也突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上週去宜蘭一處渡假別墅
    非常溫馨
    有偌大的草坪 吊床 櫻花樹
    靜靜地在這樣的地方閱讀一本書
    真是種低調奢華的幸福
    (那一天全館只有我們一家住宿)

    我看了一本書
    推薦旅行時搭配的音樂
    和我的頻道很接近
    我看著看著不自覺地微笑了
    他為了一首溫哥華的悲傷1號而規畫了一趟加拿大之旅
    結果他的朋友好開心 所以不夠悲傷
    哈哈
  • Dear Phyllis:
    來,我們交換一下書單了,看你這樣寫,我也想來讀讀溫哥華的悲傷一號呢。我讀的是時報出版,保留奧斯特所主編的兩本書——《我曾以為父親是上帝》和《週末小故事》,為中譯本,英文原文是一本全集。也可上youtube打上關鍵字Auggie's story 觀賞電影片段。

    又,與你分享最近的一段『低調又奢華』的讀書經驗,在住家附近的租書店裡搶先讀26集的『神之雫』,老闆放的音樂是Norah Jones 的老歌,啊,好享受。

    lioness 於 2011/08/23 16:59 回覆

  • Daisy
  • 就是這樣淡淡的,一個故事連接一個故事,
    簡單的橋段,連接了幾個片段,
    卻帶出了機緣的巧合,和人生的相似度。

    我也想去找這本書了,好文字!
  • Dear Daisy:
    我想讓我驚訝的是原來那位作家已經寫了很多作品,我真的是後知後覺,但也高興再怎麼慢發現他,總比錯過來得好,如你寫的人生與機緣,你說對不對?!:)

    lioness 於 2011/08/23 17:00 回覆

  • 总是时不时的过来瞅一眼, 瞧一瞧. 那感觉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