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琴房的路上,會經過幾條巷道。很難想像繞了一圈後,現在落腳在這個角落,也很難想像,其實再過去幾條路就是熱鬧非凡的市中心,不到十分鐘的路程,這裡卻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有些老舊,有些歷史,有些塵埃,但也有些許的寧靜。我走走停停,在騎樓下試著找陰涼處避開七月的火辣陽光。早上十點多,有的店家還沒有開門,有的門才開了一半,高高低低的騎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個階梯下來,來到了寺廟,廟門口種有大榕樹,樹根及氣根盤踞了大半的走道,我抬頭看,枝椏不高,想必是寺廟的人一直修剪維護著。從門口望進去,庭院深深。唸著題在石頭上的寺廟名,耳中傳來唸經的聲音和蟬鳴,嗡嗡地把我帶回記憶的河流裡。

十五歲的我剛考上專校的音樂科,換了新的鋼琴老師,還沒有開學,我已經來上課。老師的家有一段距離,算好時間,騎腳踏車出發。騎過明新麵包店,騎過南一中,停聽看,過個平交道,騎過南一書局,繞一圈民生綠園,還沒有到呢。再往前騎,從大馬路旁的巷子彎進來,經過寺廟,就快到了。老師給的指示上是這樣說的。寺廟大門開著,幾個尼姑在掃地,裡面傳來唸經的聲音,再轉入一條小巷就是了。

老師交代我,到了琴房,把窗戶關起來然後開冷氣,因為我是第一個學生。當學生的,很喜歡被老師交代做事情,我想我是第一個學生,可以被派到差事,真好。通常騎到老師家,都是一身汗了,到了後,就涼快了些。我快步走上二樓,打開琴房的門,黑色的三角鋼琴坐落其中,走到窗邊,從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寺廟,被圍牆外的竹林保護著。蟬吱吱地鳴叫,也聽得到唸經的聲音,我把窗戶關起來,把蟬和寺廟也關在外面。開起冷氣,坐下來開始彈琴,這個空間,就只有我和鋼琴。

不一會兒,老師開門進來。要是沒有練得很熟,就希望老師晚點兒進來,要是練得很好,就希望老師快點兒進來上課。那開門的聲音,總是讓我心跳加快一兩拍。老師很漂亮,穿著雙秀氣的拖鞋,坐在椅子上,問我練習得如何。新的老師,新的年級和學校,我收起稚氣的問題和態度,來上起十五歲的鋼琴課。

以前的鋼琴老師家其實離新的老師不遠,不同的是以前上課,都是爸媽接送,現在大了,自己騎腳踏車來。以前的鋼琴老師很喜歡笑,我問問題,老師都先大笑,聽她笑,我自己也覺得好玩,也一起笑。上完課,換妹妹,我借了他們的腳踏車,騎到附近看看花草,繞幾圈回來後,妹妹也上完了,等爸爸媽媽來接我們。

現在自己來上課,新的老師比較嚴肅,要求比較嚴格,我想也是因為對我的要求比較高吧。本來鋼琴放在家裡的一樓客廳,也搬到我的房間,練琴可以比較專心。妹妹學了一陣子後,就停了,我練琴,她就來關我的房門,再關她的房門,再開起收音機,把我的魔音完全隔離。

練琴的空間也真需要隔離,從專校到美國的大學,研究所,練琴的琴房總是小小的一個空間,就鋼琴和你。沒有琴聲的琴房,感覺很超寫實,在滿與空之間,有時候就需要一些安靜,完全沒有聲音。因為那個空間的聲音來自你的指間,你訓練自己,聽你創造出來的音樂,配叫做音樂嗎?還是還不配?怎麼做才會更好?你不彈的時候,別的琴房傳來更大聲的琴聲,你只好再彈,更大聲把它給壓過去。不然這樣好了,想像你在音樂廳,別人不能彈,只能聽你彈。偌大的演奏廳只有你和鋼琴。

現在小小的琴房裡,不只有鋼琴有我,還有小朋友。想到小朋友,我加快了腳步,走過了寺廟,走過十五歲的我,走過老師,走過台南,來到了現在。到了琴房,貼了張紙條寫著,門沒有鎖,請進,再畫個笑臉。開起窗戶和電扇,打開鋼琴,擦擦琴鍵。咔嚓一聲,門開了,一張小臉探了進來。『請進請進。』我說,『老師好。』學生說。我們把譜拿出來,他坐在鋼琴凳子上,我坐在老師的椅子上。在這個空間裡,聽著學生的琴聲,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就這樣,我走到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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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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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的婆
  • 認真的獅子:

    羨慕妳有........ 美好的回憶

    因伴著妳是那..... 美妙的琴聲

    它帶給妳會是......美麗的人生

    也因妳的認真有了...美質的未來
  • 親愛的安的婆:
    很高興在這又看到你。謝謝你的鼓勵,很溫暖,我會繼續我的美質人生,也謝謝你給我的支持。我們一起加油哦!

    lioness 於 2011/07/31 18:41 回覆

  • Amy
  • 親愛的獅子老師:
    看你的文章很久了,很喜歡你溫柔的筆觸,任何一個故事在你的筆下總是很溫
    婉可人,但想不到你在練琴時也有很「霸氣」的一面,很意外但是也很可愛.
    謝謝你分享學琴的故事,因為你,我也要再重新學琴了.猜想你的學生一定很
    幸福呢,謝謝你,也祝福你.
  • Dear Amy:
    早!謝謝你的八月一號的第一個留言,八月感覺上好像是一個新的開始,感覺很新!謝謝你的分享,也很為你高興你要重新學琴,覺得一個夢想要起飛了,加油哦!

    lioness 於 2011/08/01 10:36 回覆

  • Z's M
  • I really like this piece. So many unwritten emotions and
    thoughts are flowing in between your words, pure and clear, like
    a river.
  • Dear Z's M:
    What a sweet praise I don't think I desrve,
    but thank you. Life is built on those
    moments in life, they come back to visit
    the present you, to see if you are still
    doing well.

    lioness 於 2011/08/01 21:22 回覆

  • fang
  • 我在民生綠園繞過一圈之後~~
    迷了路~~
    找不到獅子老師的老師家~~
    虧我還是台南人呢?哈~~
  • Dear fang:
    我想我也找不到吧,過了那麼多年了,很多路已經都被改建了,根本就認不得了。不過,只要榕園的大榕樹還在,就沒事了。:)

    lioness 於 2011/08/05 11:3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