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走到客廳,落地窗映出藍天白雲,遠山隨意勾勒出線條。爸媽早已出門,去運動去赴早餐約會去看報,忙得很。看他們在月曆上的備忘錄:南下墾丁,同學會,W 飯店聚餐(什麼?我都還沒有去過!),KTV 唱歌,曼咖啡下午茶,上課(跳舞課,音樂欣賞課)……六七十歲的兩個老人,過得比誰都充實。廚房裡有咖啡餘香,想是爸爸已經泡了來喝。我把咖啡放進機器,按了開關,機器噗哧地冒出熱氣,一時,咖啡香瀰漫了冬天的早晨。

書桌上工整地擺著賈伯斯傳記英文版,旁邊一本大陸英文字典,一把尺和筆。我看這排場,有些感動。對我來說,這排場再熟悉不過。打從我小時候有印象開始,爸爸戴著眼鏡常捧著一本書,旁邊的收音機總是開著,播放的是英文節目,書桌上總擺有一本正在看的精裝本英文書或雜誌,翻開的頁面畫有重點和眉批,他的筆跡蒼勁有力,對還小的我看來只覺潦草不堪。書櫃裡則有好幾本英文字典,胖的瘦的泛黃的新買的。不懂英文好奇的我,一一把英文字母的形狀對照,才驚覺這些書都有同樣的名字:Dictionary。

會識字後,不只開始讀書櫃上的書,還注意到牆上的掛簾,直式的,四個大字:「獨占鰲頭」。我問媽媽什麼是鰲頭,媽媽說是一種龍,「可以吃嗎?」我問。媽媽笑答鰲龍不能吃,獨占鰲頭是第一名的意思。她摸摸我的頭說,爸爸考試第一名,人家恭喜爸爸送的。爸爸很愛讀書,叔叔姑姑們常告訴我爸爸怎麼激勵他們讀書,他自己又怎麼以身作則。

有一個堂叔說他小時候最討厭我爸爸。他寄讀在叔公家,每次考卷一發回來,都考不好,叔公就要他跪在曾祖父的靈位前好好反省,然後把家族裡最會讀書的哥哥,就是我爸爸,拿出來當模範。「你看看你哥哥,窮人家的小孩,哪有錢補習,一個人自修,從師範學校畢業還可以考上大學。我們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就是你哥哥,多風光啊!我們還放鞭炮呢。你看你這個成績……」堂叔每次跪在那裡,心裡沒有反省,一味地怨恨爸爸,書幹嘛讀得那麼好?

其實,爸爸常說他的資質不是最聰明,他可以做到的就是自己努力。一些叔叔伯伯們知道我是爸爸的女兒,告訴我他們對爸爸的印象,就是捧著書讀著。爸爸不靠背景,因為也沒有背景可靠,只靠自己,全靠自己。做了幾年事後,想再進修,他便去考了托福和公費留學,爸爸的托福字彙是滿分,而公費考試則是他那一科系的榜首,所以有「獨占鰲頭」的掛簾。

從英文字典到掛簾,到桌上這一本賈伯斯傳記,我敬畏地坐下來,也看起這書。看到翻開的頁面上爸爸用立可貼貼著,上面寫著:「獅子老師,早。這兩句話你和妹妹看看怎麼翻譯比較好。」我笑了。想起妹妹前一陣子告訴我,她很擔心爸爸,因為爸爸沒有再聽空中英文教室了,我答爸爸也用功了一輩子,夠了吧。她不放心地說,可是他是爸爸,他不會不聽英文的。我把妹妹的隱憂轉達給爸爸,他說現在退休了,想慢慢來,想慢慢讀想看的書,想慢慢看報紙,英文他還是有在研讀,只是想照自己的步調。我問要不要學中文打字,他忙說不要找他麻煩。

我打開電腦,上網呼叫妹妹,她來到電腦前,也拿出她的賈伯斯傳記,我們一起打開同一頁,大聲讀出內容,一起想要怎麼翻譯才會順。「爸爸在讀這本啊?」妹妹問,我說對,雖然讀得很慢,但他很認真,電腦銀幕裡的妹妹開心地笑了,說我們趕快來翻譯吧。一本書,兩台電腦,兩個姊妹,研究英文翻譯的同時,也在想著學海無涯,我們何其有幸有鰲龍當頭,何其有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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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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