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雨,陰陰暗暗的,我開起車燈,要出發去上課前我放進一張CD好伴我這30分鐘的車程。CD上寫著「蕭敬騰」三個字,朋友席琳一聽到他,愣了一下說:「蕭敬騰?你是認真的嗎?」我想了想也笑了,因為這個名字第一次在我們的對話裡出現。我們常交換的歌手有Nina Simone, Norah Jones, John Legend, K. T. Tunstal, Coldplay......蕭的名字特別了些。我告訴她,有首「無言花」,一定要聽聽,尤其是他唱的「思念」兩個字,特別動人。

我開上路,蕭敬騰也開始唱了,電吉他的前奏,等待歌聲的出現。

今夜 冷風酸雨來作伴
燈火正影人孤單
寂寞的滋味 透心腸
不知何時天才會光
你我那會這無緣
離開了後才來思念
親像一蕊無言花
惦惦來開 惦惦水

車子安靜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他的每個字每個音符,像雨點滴落到心底。不知為什麼,台語歌給人的感覺就是悲情,江蕙的歌聲其實就是台語歌的註冊商標,但蕭唱這首江蕙的歌,給了它新的意義。我沒有聽過「寂寞」的台語,但他一唱,我也就懂了。路邊的杜鵑在四月天裡開得有些零星寞落,似沒有趕上花季,而不敢太放肆。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我開進隧道,雨刷繼續刷,沒了雨滴的玻璃看來更加清晰。

一瞑花開的香味
引阮滿腹的稀微
你敢有聽見花謝若落土
破碎是誰人的心肝
你敢有聽見花謝若落土
破碎是誰人的心肝

開出隧道,雨點繼續打下來,提醒我還沒有到目的地,路程還有一段。遠遠的山丘映著點點的白流蘇,一個轉彎,竟然看到一株被遺忘的櫻花,閃著最後花季的粉艷。一蕊無言花 惦惦來開 惦惦水……我唱著。雨繼續下著,雨刷奮力地來回工作,玻璃一下模糊,一下清楚,恍惚之間,我想起了阿嬤。

台語其實不是我的「母」語,正確來說的話,是我的「祖母」語,阿嬤和我的對話,從我零歲起,就是台語。阿嬤會唱日本歌給我聽,也教我一些很簡單的問候語,而她最喜歡唱的是「望春風」:

獨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看著少年家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嘛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想要郎君做尪婿意愛在心內
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
聽見外面有人來開門甲看覓
月娘笑阮是憨大呆被風騙不知

「我十六歲就讓你們阿公看上了,一直到我十八歲才來迎娶我過你們家。」「阿嬤,你年輕時一定很水。」我問,「應該是啊,十六歲就被訂下來了。」阿嬤說,一臉的笑意,一臉的溫柔。「你不是會彈鋼琴,來,彈給阿嬤唱。」我彈起鋼琴,阿嬤說,「不是啦,你彈成『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那是農村曲啦,憨囝仔。」

回鄉下的路上,車子開進小路,路旁有條小溪,每次看到小溪,我已經迫不及待的,幾乎是儀式般地等媽媽說話。果然,媽媽開口:「就是這裡!你小時候阿嬤常背你來這裡洗衣服。」車子開過,看那條小溪流,不懂為何阿嬤不用洗衣機洗衣服,還要大費周章跑到溪畔來?

阿嬤很好客,大學時帶朋友回鄉下,阿嬤看到我帶朋友來,高興得不得了,「來坐,進來坐。」我朋友H帶著她的男朋友一起,我招呼他們坐。老家的客廳很少用了,除了一張供桌外,就幾張椅子,外面幾隻雞閒閒地踱步著。我喜歡看屋頂的橫樑,上面刻劃著富貴牡丹,雖然色澤早褪去,但我愛想像幾十年前,師傅們站在梯子上,一筆一畫地裝飾這天花板。

「坐啊。」阿嬤招呼我們,我看到H的男朋友瞄了一下椅子,那眼神很快,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了解了他眼中的意思,他嫌棄椅子有灰塵,不想坐下去,我馬上坐了下去,阿嬤已經走去甘仔店買飲料了。「我們去外面走走。」H攬著男友說,我揮揮手說我會在這等他們。阿嬤回來,看不到客人,我說他們沒來過鄉下,去走走了。我指指天花板說:「我好喜歡這些花朵,真正水。」阿嬤瞇著眼睛,說太高了,她看不到。

要出國讀書的前一天,我回鄉下看阿嬤,她非常捨不得我一個人要到那麼遠的地方,「你老爸真正是無心肝,把你送到那麼遠的地方。」阿嬤憤憤地抱怨。我抱抱她說:「不會啦,一趟飛機就到了,我也會常回來。」阿嬤如往常,煮了一桌子的好菜色給我吃,天色漸漸暗了,我說我得回家了,還要打包。阿嬤拉起我的手問:「今天住鄉下,好不好?」我說明天的飛機是早班的,怕趕不上。阿嬤沒有堅持。而這個沒有堅持,成了我永遠的遺憾。

下了交流道,就要到教室了,停好車看看還有一些時間,我按下play,再聽一次「無言花」,在這個下雨的午後,讓我再想一次阿嬤。阿嬤的名字有個蕋字,同蕊音,為花苞,她真如一朵花般的美麗,散發出無比的溫柔及無限的愛。而我對她的思念,化成一朵朵含苞的花朵,在雨天裡,靜靜的綻放,靜靜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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