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的笑容
好友珍最近為了媽媽的事煩心,說煩心也不盡是,擔心的成分比較多。媽媽從幾個月前開始有大大小小的症狀出現,不是跌倒就是昏倒,後來去看醫生,才知道是早期的老人失憶症。珍和妹妹這才開始知道事態嚴重,討論起要怎麼照顧媽媽。珍自讀書早搬離了台中老家,媽媽和妹妹一起住,妹妹倒是很任勞任怨,從媽媽跌倒不良於行後,便陪伴在側,還僱了一個外勞一起幫忙,在北部的珍除了多分擔點費用,很希望還可以多做些什麼。

週末多回去陪陪媽媽,想多分擔些責任,餵藥給媽媽吃,或幫媽媽蓋被子,這些看似沒有任何難度的事,她只要一動手,外勞和妹妹立刻過來指正她這個沒有做好,還是那個沒有做對。媽媽已經沒有什麼記憶了,只知道這些照顧她的人都很不錯。媽媽客氣地叫她們「小姐」,漸漸地,媽媽也不大叫她們了,任她們去。

珍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來。我很害怕她會哭,但她沒有。在禮拜六熱鬧的餐廳裡,我們坐在周圍都是年輕人的吧台區,有些格格不入,但我們幾個「熟女」也不怕被笑說不適合在此出沒。西門町就是有這個好處,你只要敢混進來,你就是西門町的一份子。

週末我們讀書會結束,和惠聊起這可愛的餐廳,惠一直想來,就邀了珍一起來。我們點了果汁,聽吧台傳來的音樂。時而英文歌,時而國語歌,時而又是廣東歌,我們笑這DJ還真是拿不定主意啊。珍的聲音微微出現在悠悠的音樂裡,她喝了口飲料,我拍拍她的肩膀,好一會兒我們沒有說話,就聽著音樂。珍問我們要不要看看她媽媽的照片,我們說好,惠從對面的位置擠過來,我們湊過去看。

珍拿出她的手機,我們就笑了。珍是電子工程師,她的手機是最新型的可以畫畫的手機,但銀幕卻破碎得慘不忍睹。我問怎麼回事,她說沒辦法,上次不小心摔了一次,去換手機銀幕,才知道換銀幕要五千元,結果換好後,她不小心又摔了一次,但實在太貴了,就沒有再修理。

她打開手機,找出照片檔,銀幕發出隱晦的銀光,從破碎的銀幕照射出來,照亮了珍的臉龐。她找到媽媽的照片,表情突然柔和了起來。「找到了!這是我們上個禮拜去花蓮玩的照片。」她遞過來,我和惠很小心地接過手機。我問媽媽知道她出去玩嗎,珍搖搖頭,說:「媽媽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出去吹吹風,很高興。我們的工作就是把她照顧地好好的,讓她乾乾淨淨,舒舒服服的,她就會很開心,我們看了也高興。」

惠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手指滑下銀幕。照片裡珍和妹妹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媽媽,媽媽沒有看鏡頭,但微笑著,似乎也喜歡來海邊。珍的頭髮吹了起來,想必是海風。下一張,她們都沒有看鏡頭,妹妹看著海,珍看著媽媽,媽媽看著遠方,雖然媽媽沒有看鏡頭,但是每一張照片,她都是微笑著。我把手機還給她,說媽媽看起來好可愛,而且好開心。她點點頭。

她小心地擦擦手機銀幕,把它收好。雖然銀幕破了,但我看到的卻是很完整的一份愛。


小孩床
玲說好要來上課的時間,卻遲到了。她傳來簡訊告訴我她會遲到十分鐘,我叫她慢慢來。她氣喘吁吁地來到,告訴我她為什麼遲到。她早上陪爸爸去醫院看病。爸爸從她有印象起,就是健康又愛運動的人,每天不只買水果給家人吃,還為玲和姐姐切水果。水果總是切得小小塊,還把不同水果切在一起,如一個五彩的珠寶盒。

玲嘆了一口氣說,她真是不乖的孩子,小時候就是不喜歡吃水果,爸爸說好說歹地勸她吃,她就不愛吃,還怪爸爸把所有水果放在一起,味道就不純了。「我怎麼會這麼壞?爸爸切水果給我吃,我還怪他!」我笑說,因為她那時還小,不懂事啊,而且我相信爸爸也不會和她這個「小人兒」一般見識。

後來她長大了,去上班,爸爸還為她帶起便當,當然,還有一盒的水果。玲把水果分給同事,便當有時候不想吃,也請同事們幫忙。結婚了以後,才發現世上真有現世報,以前當大小姐,現在當起家庭主婦,她成了家裡買水果切水果的人。一次,她去找上班的姐姐,發現姐姐的中餐還是爸爸準備的,而且水果盒如山盟海誓般地出現,「我爸爸繼續幫她帶便當,還有水果盒呢,我看了非常非常地羨慕。以前的我在想什麼?」

當了家庭主婦又當了媽媽,玲比以前多了貼心和細心,爸爸前一陣子需要跑醫院做很多的檢查,她接下接送的工作。她知道她再怎麼做也無法做得像爸爸以前做的那麼多,那麼無怨無悔。「所以,早上當我陪爸爸做檢查,等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才等到,做完檢查都過了中午,我帶爸爸回我家,為他準備午餐時,爸爸竟然問我可不可以去小孩的床上躺一下休息,我說爸爸,請去我們的大床休息。他竟然會累到需要躺下來休息,而會跟我客氣要躺小孩子的床,我好捨不得啊。」

玲說著說著沒了聲音。我說爸爸一定很高興當時那個不愛吃水果的小孩現在這麼貼心,而且最重要的,現在,她在他身邊陪著他。她笑了,說下課要去買水果。「我也要切好,而且把所有水果放在一起,給爸爸吃。」


是不是你長大了,爸爸就老了
早上有學生,是個小小朋友圓圓。她通常會來得比較早,我和爸爸整理家裡,我擦地,爸爸洗碗。爸爸問我等下上完課,要不要和他去好市多買菜,我說家對面就是超市了,今天下雨,就近買菜就好了吧。爸爸聽了沒有說什麼,不過看得出他有些失望。我看時間快到了,催他趕快把廚房清理好,我要上課去了。

圓圓準時到達,爸爸為她開門,也出門去買報紙去了。圓圓很小,不到五歲的小朋友,對音樂很有興趣,她說她的名字說起來像兩個八分音符。我幫她調好椅子,她挪著身子坐上來,問我剛才那個人是我爸爸嗎?我說是的。她想了一下說:「老師,是不是你長大了,爸爸就變老了?」我愣住了,想著這邏輯。

她看自己,個子這麼小,才四歲半;看看媽媽,是大人,和老師一樣大的大人;再看到老師的爸爸,發現老師的爸爸已經是滿頭白髮,老了。所以,當老師長大了,老師的爸爸就老了。我發現我無法很快地告訴她,是的,就是這樣,雖然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我不想承認什麼呢?不想承認我沒有長大嗎?還是不想承認爸爸已經變老了?

「老師,是不是啊?」圓圓張著清亮的大眼睛看著我,我點點頭說,「是的。」心想,等一下上完課,陪爸爸去好市多。管他下雨還是家對面就是大超市,爸爸喜歡就好。「我們來彈琴吧。」我說。「老師,等一下我上完課,你幫我量身高,看我有沒有長大。」她說,我摸摸她的頭,心裡想,啊,孩子,你不要長得太快;啊,爸爸,你不要老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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