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等那碗少冰的綜合豆花時,我突然發現豆花的台語“倒灰”是我先學會的說法,後來才知道國語叫「豆花」,想一想,我很多東西都是先會台語,國語識字後才慢慢拼湊起來。小時候,倒灰會出現在午後,一個閒來無事的午後,「倒灰、倒灰 ……」吆喝聲漫漫傳來,遠遠近近的,我會問家裡的大人可以吃嗎,要問要快,因為得跑出去追倒灰。大人說可以時,拿了錢,還要拿家裡自己的碗。出了家門,要趕快辨認聲音的來處。有時候,很幸運的,倒灰的攤子剛好在家門口附近,有時候,運氣不好,站在巷口,不管多麼認真聽,就是聽不到「倒灰……」,才沮喪地拿著空空的碗回家。

幸運的時候,即時叫住倒灰先生,他停下攤子,接過我的碗,打開裝倒灰的圓形筒子,熱氣氤氤地冒出白煙,飄出香濃的大豆味道,大片大片的白雲朵朵地相疊在上,然後再淋上糖漿,成就了一碗的幸福。那濃郁的大豆味道,封鎖凍結在那樣一個閒閒的午後。

後來,推車來賣的倒灰攤子,如很多在人生的事漸漸淡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百貨公司的地下街,或路邊的店家,倒灰不再顛沛流離,它們有固定的點。吃了幾次,覺得不像小時候的味道,不是糖水太甜,就是大豆味道不夠。臺北的一家港式飲茶的飯後點心竟然是豆花,大家分舀著那一片片的雲朵。在大餐廳吃著兒時我得跑去追的甜點,覺得怪怪的。吃豆花,是很即興的,想吃豆花的意念,是很不經意的,是不用去計劃的;是有一天走過一條街,看到豆花,你問你自己想不想吃,有時候那個意念在,有時候不在。可能是小時候豆花總是偶然出現,又很神奇地消失,吃豆花的心情就有偶遇的美好。

那天騎腳踏車經過小巷子,看到豆花店,以前路過,都沒有想要進去吃的欲望,那天可能天氣熱,便停下來,進去叫了綜合豆花。豆花來了,我舀了一口吃,滑潤的豆花溜進喉間,濃郁醇厚的大豆香,樸實簡單,而淡淡的黑糖很識趣地知道當個配角,輕輕的點綴在大豆香味之間,頓時間我好像又聽到了「倒灰……」的叫聲。這完全就是我記得的兒時味道!雖然它消失了這麼多年,雖然這期間我也吃過別的豆花,但這味道完全配對了腦子裏記憶盒子遙遠的豆花因子。

我吃得感動。此時,聽到了收音機播放的歌聲,女孩和吉他,像告白,然後男孩加口琴,像在祈求,像在陪伴。我吃得慢,聽得仔細: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
在這無盡的荒原上
來來來 來我身邊
在這無盡的舞蹈裡
在這漫無目的的享樂裡
來來來 我們唱一首情歌
還有 還有明天 明天會是怎樣 不要問我
今天還是永遠 看誰先在擁抱中 疲倦
黑夜已緩緩的褪去
黎明卻並不真的來臨
來來來 來我懷裡
在這無盡的等待裡
我們可以慢慢的發明
所有必要的真理
還有 還有明天 明天會是怎麼樣 不要問我
今天就是永遠 看誰先在擁抱中 暈眩」

豆花在黑糖的擁抱中暈眩,還有明天的話,誰會先擁抱誰,在無盡的舞蹈裏,忘卻昨日,過往如何已經不要緊,因為我已經找回台南那永遠的午後,開著紫色蒜香藤的紅色大門裏,急切張望女孩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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