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炙熱的晚上,從捷運站走出來,和朋友要到華納威秀看電影。朋友說看地圖不遠,走一會兒應該就到了。雖然是晚上的時間,沒有風,沒有蟲鳴,走起來只覺悶熱,走了一個街頭,已經滿身大汗,我問,還要多久,她指指前方說快了快了。走到101大樓,好高興偶爾會吹到百貨公司的冷氣,電影院仍遙遙無期。我肚子餓了,像個鬧脾氣的小孩,我說要先吃些什麼,不然再走下去要中暑了,朋友笑我沒用,到了美食廣場,我們沒有力氣再找餐廳,看到家拉麵店就走了進來。

店裡的擺設很可愛,坐下來的位置,一個矮屏風貼了菜單,有圖片有價錢,快刀斬亂麻,我們點了兩碗拉麵。待我喝了口茶,再研究下菜單的圖片,一碗碗偌大的拉麵散發著幸福的熱氣,冒著快樂的煙,裡面有滷蛋呈現著金澄澄的蛋黃,伴隨在側的有肉片,和湊湊熱鬧的青菜,拉麵游泳其中,邀你快快拿起筷子湯匙,不要顧什麼淑女風範,吃了再說。

是有這麼一碗拉麵,寫著妹妹的名字。妹妹以前在紐澤西上班時,公司對面開了一家拉麵店,非常巧的是,拉麵店竟然和她同名,英文拼出來,一個字母不漏。她同事中午一到,常愛呼朋引伴說:『走,我們去她開的店吃麵。』妹妹當然更當起大戶,一個禮拜一定要去吃個幾次。我去看她時,她交代我,禮拜一的中午一定要去吃,那天才有招牌拉麵,招牌拉麵裡面才有肉,她有吃到肉,才會覺得吃飽了。

其實,我想會不會這碗拉麵是別的湯麵的替代品,在美國住久了,太思念那碗吃不到的湯麵,這樣一碗寫著她名字的麵,也就無魚,蝦也好了?那樣一碗需要找替代品才能讓異鄉游子過下去的麵,就是臺南的迦南鍋燒意麵。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們去吃,最讓我們興奮的是麵裡的一塊炸餅。那炸餅裡有一些蝦,一些肉和蔬菜,吃下去脆脆的,來不及吃時,被湯汁侵襲而軟化了,也好吃。

媽媽的好朋友蔡老師說,以前和媽媽帶我們姐妹去吃鍋燒意麵,妹妹只要麵一來,就會對她說:『蔡老師,你那塊炸的我要。』完全沒有任何禮貌可言。我聽了問,『那你有給妹妹嗎?』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我絕對絕對不會讓出那塊炸餅,我甚至懷疑,會不會是因為妹妹先向我要,我沒有答應之餘,趕快把它吃完,妹妹就向蔡老師要?還是她看準蔡老師對我們很好,不會拒絕她?蔡老師聽我這樣問,大笑說:『我當然給妹妹啦。』我馬上扼腕,覺得也應該向蔡老師要那塊炸餅才是,那妹妹不知比我多吃了幾塊啊!

這樣吃的享受,味蕾之間的遊戲及享受,在化療開始之際,消失殆盡。那時在醫院陪妹妹,每天吃醫院的餐點,為了吸引妹妹多吃,再難吃的菜,我也故意吃得津津有味。妹妹很合作,她雖然沒有食慾,但只要是吃飯時間,她一定會吃些東西。媽媽來陪妹妹時,也是不停地餵她,妹妹再怎麼聽話合作,也有吃不下的時候,她把頭轉過去。後來,她反攻,一次她看媽媽醫院的餐點沒有吃完,把湯匙遞過去說:『吃,吃,你吃。』媽媽笑,她也笑了。

不知為什麼,我很可以了解人會出錯,但我沒辦法原諒醫院廚房出錯,幾次廚房送上來的牛奶竟然是酸壞的,妹妹一喝就吐了出來。我打電話,廚房一接,我氣得大罵,做化療的病人最怕感染,你們竟然送壞掉的牛奶。妹妹平常一定會拉著我,叫我不要這樣,但她那時,只是漱漱口,擦擦嘴,頭別過去,我看到她在擦眼淚。

後來,妹妹出院,小心飲食。先是只能吃家裡做的熟食,對食物很講究的她,沒有胃口,也會開一瓶ensure來喝。後來可以吃外食,我才體會到可以吃外食,其實是很幸福的,表示抵抗力夠了,可以和大家一樣吃外面的東西。再去看妹妹,她已經可以開車來機場接我,然後我們直奔那家以她名字命名的麵店。我們一坐下來,她菜單看也沒看說:『兩碗招牌拉麵。』是的,那一定是禮拜一了。老板過來關心:『咦,你很久沒來了,而且怎麼瘦了這麼多?』妹妹笑笑,沒有說什麼。

我想老板也一定沒發現,妹妹的頭髮也短了好多,一個平頭像個小男生,媽媽曾說,妹妹頭型漂亮,頭髮怎麼短怎麼好看,她看看我說:『你的頭就不行了。』麵來了,妹妹和我拿起筷子,二話不說,嘖嘖有聲吃了起來。我想要是這拉麵裡也有一塊炸餅,我一定不會等妹妹問就給她。

想著想著,拉麵來了。我點的是日式辣味拉麵,朋友是味噌拉麵,熱氣騰騰,碗裡熱鬧非常,又是蛋,又是肉,又是麵。我抬頭想要一杯水,這時我看到一個女孩子走進店裡,非常瘦,有些蒼白,頭上綁著一條頭巾,那種包法我看多了,因為我也幫妹妹這樣包過頭。她雖然蒼白,但臉上散發著一股活力,說不出是什麼。她四處看看,很興奮地在位置上坐了下來,侍者過來問她點什麼,她偏頭看侍者,眼睛發亮地說出麵的名稱。侍者走了後,她一臉開心地拿起筷子,那種開心我知道,是重返人間的歡喜。朋友叫我快吃,電影要開始了。我吃了一口,湯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朋友問好吃嗎?我說,好吃,像天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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