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小迪一定很喜歡鋼琴,喜歡到自己開了個冬令營教授鋼琴,而且已經有學生等著要報名,『真的?』我問,她說是的,學生就是她的爸爸!說著說著,她把冬令營的海報拿出來,把報名截止日期畫起來,『今天就是報名最後一天了,希望爸爸不要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她接著告訴我冬令營的課表,一個禮拜安排了兩次一個小時的課,還有練習鋼琴的時間表,滿滿的。我想爸爸看到了,不知會是喜還是憂?

後來小迪上課,會向我報告她『學生』的進度,她很為這學生擔心,『他沒有練琴,這樣怎麼上課?』也難為了這爸爸,平常上班就已經夠忙了,回家還要上鋼琴課,小老師還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練琴,不曉得他有沒有後悔?冬令魔鬼營總算結束了,小迪開始恢復忙碌的小學生的生活,爸爸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沒有了魔鬼教練的殘迫,爸爸可以退到後線當個快樂無憂的觀眾。

聽久了小迪的琴聲,爸爸竟也聽出了樂趣,他會從小迪的功課裡指定要學的曲子,小迪很高興這個『失而復得』的學生,練琴來更多了把勁,她的進度如何,就是爸爸的進度。她上課會報告他們上課的情況,有一次她就去把爸爸叫進來琴房,『來,爸比,彈你最近學的圓舞曲。』爸爸被抽考,也沒有臨陣脫逃,對我笑笑,就坐在那個調得太高給小朋友坐的鋼琴椅子上。

爸爸彈了起來,不是很靈活的手指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彈奏出他心裡的音樂,有時彈錯,小迪比他還緊張,趕緊也在高音部一起彈,我看了笑了出來,真是太可愛的一幅景象。彈畢,我為他們拍手。我問這個小老師教的時候有沒有耐心?爸爸很快地答沒有!馬上在『師祖』前告了小迪一狀。我給了爸爸一些建議,手指可以彎曲些,可以放鬆點,會彈得更好。後來我想,啊,他不是我的學生,是小迪的!我就沒有再多說,謝謝他彈給我們聽。

後來比較少看到爸爸,工作忙出差去了,小迪媽媽也會彈琴,通常都是她在督促小朋友練琴,我問她最用功的學生是誰,她笑答是小迪爸爸。小迪很愛看書,家裡的書房有一半是小朋友的書。一次她把樹屋系列的書借給我,她帶我到她的書房,看到地上一堆紙,她說是她的獎狀,等下要來整理。她找書找得起勁,想到可以借我書看,很是興奮。

我看到牆上擺了很多小迪和她妹妹的獎狀,不起眼的角落有幾張框起來的獎狀,我看了一下,才知是小迪媽媽和爸爸的論文獎。那論文獎在我完全外行的人也略有聽聞。我想這對父母何其了不起?自己的舞台再大再輝煌,有了小朋友,就退下了,把獎狀推到最角落,來鼓勵小朋友學校的表現。

小迪從小奏鳴曲也彈到了巴哈。那天我介紹了一首曲子給她:巴哈的C大調前奏曲,寫於1722年,簡單莊嚴,在一百多年以後法國音樂家古諾Gounod把這首曲子當伴奏,在上面加了旋律,而成了聖母頌。我把巴哈前奏曲彈了一次後,把古諾的旋律也加了進去,再彈一次。彈畢,掌聲比以往大聲,回頭一看,看到小迪爸爸不知何時也跑了進來聽。『小迪,爸爸要學這首!你好好學。』小迪身受重任,更加認真。

我沒有說什麼,因為這曲子沒有那麼簡單。我不知道不會看譜的爸爸怎麼學?而或許他只是說說而已?小迪學得很好,一頁學完了,接下去第二頁,她快學完時,告訴我爸爸的進度,我很好奇爸爸怎麼學這有些難度的曲子。她說她彈一次爸爸照本宣科也彈一次,一次學不起來,她就再彈一次。

小迪媽媽洩漏了內幕。原來他們兩個的時間不好配合,一個下課時,另外一個還沒有下班,下班的那個一回家就想學琴,而小老師已經在寫功課,或休息中看閒書去了。這時好學的學生就得拜託央求小老師,彈給他聽。有時候小老師心情好,馬上放下手中的書,彈一段新的或舊的音樂給爸爸學,爸爸得認真地看和聽,因為有時候小老師只彈這麼一次。有時候爸爸回家晚了,小老師已經睡了,也過了練琴的時間,只好鬱鬱寡歡地看著鋼琴,等明天來到。

再上小迪的課,巴哈前奏曲她已經完全會了!我們加踏板,整個感覺更像在巴黎的聖母院做禮拜。她試了後很興奮地告訴我爸爸也完全學完了!『全部?』我問,她說對,馬上去把等在外面的爸爸叫了進來。『來,爸比,彈巴哈。』他又被抽考了!我想要不要給爸爸台階下,不要為難他。想不到爸爸很勇敢地說:『沒在怕。』就坐了下來,彈起了巴哈的前奏曲。

緩緩地,音樂的河流流出了鋼琴,流過的地方有了歡樂及喜悅。沒有,他一個音都沒有彈錯,是的,手指還是略微僵硬,但琴聲裡充滿了對音樂的喜樂。最後的展示奏,右手上行的琶音,爸爸彈得無懈可擊。我和小迪站在後面聽,她輕輕地隨著音樂搖動著身體,臉上一個好大的微笑,很以爸爸為傲的微笑;而我為這美麗的圖畫及音樂感動地說不出話來,而我何其有幸,得以成為這真善美的見證。

在這見證的背後,我彷彿看到一個禮物,裡面裝著音樂,由小迪的爸爸媽媽要我交給小迪,她收下後,再把它交給了爸爸。我也看到了兩百年前的巴哈寫這曲子,看到了一百年前的古諾為了這曲子動人的和弦忍不住加了自己的旋律,來到了現在小迪的琴課,小迪和她的爸爸把這個禮物再給了我。我小心地打開禮物,音樂流露了出來,晶瑩剔透,如一條河流,源源不絕而沒有止息,繼續地流了下去。




巴哈C 大調前奏曲 大鍵琴版


古諾聖母頌:Bobby McFerrin 版

全站熱搜

liones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8)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