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綽號叫「兩碗小姐」。她五歲時,媽媽和我帶她上幼稚園,一到學校,看我們要離開了,她傷心地大哭,老師揮揮手叫我們走,告訴我們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哭哭就沒事了。雖然這樣,但看妹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非常不忍心,我們邊走邊回頭看她。她倚在窗邊哭得更大聲,老師乾脆過來,把她帶進教室,媽媽趁這個時候也把我拉走。我們都在擔心妹妹,是不是還哭著?

下午妹妹被娃娃車載回來,媽媽和阿嬤已經等在巷口,我也放學了,大家都很掛心她,問她幼稚園好玩嗎?她一改早上大哭傷心的模樣,開心地說好好玩,明天還要去,媽媽聽了安心不少,她接下去說:「幼稚園的點心紅豆湯很好吃,吃完後,還想再吃第二碗。」原來是紅豆湯好好吃,幸好有紅豆湯。

其實,妹妹一點都不想去上幼稚園,任憑媽媽怎麼哄,她就是不去,眼看開學的日子就要到了,媽媽有她的打算。在一個炎熱的午後,她帶我們去買冰淇淋,就當冰淇淋要送到妹妹的手中時,媽媽在這個時刻若無其事地問她要不要去上幼稚園,妹妹看著冰淇淋,想也沒想就點點頭,媽媽把冰淇淋遞給她,她開心地吃了起來,我在一旁看了,心想,啊,這真不能怪任何人啊。

後來,她長大了,是個大學生了,我們最喜歡的「兩碗小姐」的故事也有了新的版本。因為是台南人,搬到台北後,少有機會吃到台南小吃,一天妹妹放學回家,很興奮地告訴我們新發現。「猜猜今天在學校附近我找到什麼?土魠魚羹!我看到高興得不得了,一進到店裡就跟老闆說,兩碗。老闆看看我,問另外一個客人在那裡?我不好意思地說兩碗都是我要的。」我們聽了哈哈大笑,可以想見妹妹一人享用兩碗土魠魚羹快樂的樣子,那畫面也讓人覺得很滿足。

再來,妹妹出國讀書工作,回台灣的時候,總要回台南一趟,去看看親戚,也犒賞一下肚子。叔叔嬸嬸帶我們在國華街的巷子裡,找到了最正牌的土魠魚羹,妹妹不貪心地只叫了一碗,我們一直慫恿她再叫一碗,「不要忘了,你是『兩碗小姐』耶。」她說怕兩碗吃下去,就吃不下別的東西了。魚羹來了,她刻不容遲地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吃了起來,一點不顧淑女的模樣,吃得嘖嘖有聲,我們一行人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妹妹吃東西,覺得天下美味不過如此。不一會兒功夫,碗裡不見任何痕跡,乾乾淨淨。

幾天前與她通電話,她告訴我最近去上了烹飪課,作了香煎牛排和香脆羅勒葉番茄沙拉,她說還蠻好吃的,「不過,沒有我昨天的中餐好吃。」我問她吃了什麼,她故作神秘地要我猜,我猜不出來。「粽子!」她開心地說,原來,她住的聖地牙哥附近有家台灣麵包店,前幾天去的時候,發現竟然有賣粽子,她馬上買了一個回家吃。到了家以後,用電鍋蒸,飄出來的粽葉香,讓她覺得更餓了。

「啊,你知道嗎?湯匙一挖下去的第一口,吃到肉,覺得好滿足,第二口,吃到滿滿一口軟嫩的花生,覺得人生太美好,第三口,竟然是香菇,我想我是做了什麼好事,可以有這樣的好運氣;最後一口,我想應該是沒有蛋黃,奢望這樣一顆在美國買的粽子有包蛋黃,也太強人所難了,結果,真有蛋黃!吃完那一個粽子,人生大放光明。」她滿意地嘆了一口氣說,「吃那個粽子好像在挖寶,每一口都是寶。」我大笑,說,那麵包店真該叫她去做廣告的。

她吃完那個粽子,馬上有了危機意識,又趕回去再買幾個。她客氣地告訴小姐要兩個,小姐告訴她喜歡的話,就多買幾個,因為這些賣完,就沒有了。「那你要幾個?」小姐問,妹妹想了一下說:「八個。」她很高興地告訴我,粽子可以放在冰凍庫裡保存一兩個月,想要犒賞自己時,就可以蒸一個來吃,更美好的是,妹夫對花生過敏,「所以,這就表示,那八個粽子完完全全屬於我。」她得意地說。

聽她說完代表美好人生的粽子,我肚子也餓了,趕快把冰箱裡昨天才從台南快遞送上來的粽子蒸來吃。我吃了第一口,想著妹妹說的,吃肉的滿足,第二口,美好人生的花生,還有做了好事才有的香菇獎賞;然後,重頭戲來了:大放光明的鹹鴨蛋蛋黃隆重登場。吃完後,我滿足地擦擦嘴想著,可以這樣享受一顆涵蓋人生美味的粽子,真的要問自己是做了什麼好事,得以有這樣的好運氣。有了這樣的美味充電,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人生,有了這些美味,才可稱之為人生啊。再來一顆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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