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今天收到學院教務處業的通知，要我去簽學生的畢業證書。我看，是珍妮。珍妮也要畢業了，還拿到榮譽畢業生的大獎，真是為她高興。

記得珍妮第一次來上課，因為她是第一次修個別課，便和她解釋期末考試的方式。我大概有二十二個個別課的學生，期末就舉行一個小型的演奏會，當期末考。我才要說明考試的曲目和別的注意事項，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她可不可以不用彈演奏會。我問她為什麼，她幽幽的說起小時後悲慘的回憶。

小時候，她很愛彈琴。一次學生演奏會上，她在台上忘譜，越彈越錯，越急越記不得。後來，小小珍妮就從台上跑走了，留下台下老師和家長及觀眾愣在那。珍妮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我遞給她面紙，讓她擦眼淚。小時候的創傷，顯然地還在，而且還影響她很深。

我說﹕「好，我們來談談這個問題。第一，你怕什麼？」
她說﹕「我怕忘譜，在台上出糗，考不好。」
我說﹕「好，這簡單，這交給我。我會協助你背譜，我們可以早一點選曲子，早一點背好。而且即使你沒有彈好的話，我並不以那最後五分鐘的演出，決定你的成績。你只要整個學期認真，成績不用擔心。還有呢？」
她說﹕「我怕上台。」我要她跟我來。

我帶她到我們的演奏廳，把燈打開。整個兩百個座位的演奏廳呈現在我們眼前，一台演奏型的史坦威鋼琴靜靜地站在角落。我帶她走上台，我說﹕「你現在緊張嗎？」她笑說﹕「不，不緊張，因為我不彈琴。」我說﹕「來，我們坐在鋼琴凳子上。」我說﹕「我要你做這個練習，這是你的功課之一。每天，我要你從這個演奏廳走過，有時間的話，走上台，來坐在這鋼琴凳子上。面對你的過去，面對你的恐懼。你可以害怕，但不要讓你的恐懼擴大、增倍。當你發現一想到要上台，開始害怕的時候，我要你去面對你的恐懼。然後，我要你把它縮小。每天走過這演奏廳，你會越來越不害怕。然後，你的恐懼會越來越小。每次你來上課，我們可以來這彈一首曲子。到了要考試的時候，你根本就不會怕了。相信我。」

珍妮若有所思的，看著我，看著鋼琴。她點點頭。

後來，她來上課，都彈得很好。我問她有沒有每天走過演奏廳，她說，演奏廳看來不那麼可怕了。

我們害怕的是恐懼本身。（Fear is fear itself.）我很喜歡的一個電視秀，叫LOST。第一集裏有一個片段我非常喜歡。身為外科醫生的Jack要Kate幫他縫傷口。Kate很害怕不會縫，把傷口弄壞。Jack跟她說了一個「五秒」的故事。當他第一次開刀，他很有信心，開刀快完時，他不小心切到一條神經，他嚇壞了！整個人愣在那裏！他想，怎麼辦，怎麼辦？他的病人可能就這樣失去生命。他害怕極了。然後他告訴自己﹕「好，我要讓我自己害怕，完完全全地害怕---但只有五秒的時間。在這五秒內我可以害怕，但就只五秒。」他就開始數﹕1-2-3-4-5。時間到，他回到手術台，把恐懼拋開，專心地縫好那條神經。那個病患後來復原得很好。

雖然這只是個電視劇的故事，但是當他在數1-2-3-4-5時，不知道為什麼，我被深深地感動了。我們可以害怕，但不讓恐懼控制我們。我們要控制它！給它五秒的時間。就五秒！

鋼琴會考的演奏會，台上有四個老師，珍妮走出來，向我們敬禮。坐在鋼琴凳子前，她微笑的彈起她的曲子。大家專心的聽她彈，我更是非常的以她為榮。從一個害怕到流眼淚的學生，到微笑彈琴。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傷心的回憶有多痛。我也知道，鋼琴可以重新再回到她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