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門牌號碼,沒錯,按了門鈴,老闆開了門,不好意思請我再等一下。大門是古式公寓的木門,斑駁的紅色油漆掉了大半。門裡會是我尋尋覓覓的你嗎?『老師,不好意思,請進。』推門而入,就看到你了,如荒廢庭園裡含苞的花樹,蒙塵的外表,我想你一定有滿腹的辛酸和故事,而你的聲音呢?

我打開你,輕輕地從最低音開始彈到最高音,你回以我哈囉。老闆開始了他三寸不爛之舌,在何處找到了你,以什麼價錢買了回來,怎麼保養(是指把你丟在這公寓的前院子?),我沒有聽進去,因為我開始了莫札特。看你怎麼回以我莫札特的音樂吧。慢慢的,甦醒般的,從這市囂小巷裡的小公寓裡,你唱起莫札特經典的Do。

再一首,我就可以肯定了我們的命運。我打開兩手伸展一下手指,彈起李斯特的《悲嘆》,你完全醒了,踏板給了新的生命與共鳴,聲音從木頭從鋼弦傳出。『如何?』老闆問,我沒有說話,只是笑笑,『老師喜歡,就這個價錢了。』我說我想想。他很好奇,我也知道他接下來要問的問題了,因為大家都這樣問。『老師,我這麼多新琴,你為何偏偏要它?』

二十多年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音樂學院有兩大棟練習室,裡面有幾台三角大鋼琴給學生練習,這琴裡有史坦威,A牌和B牌,它們一台比一台破,有發黃的象牙琴鍵,有鍵盤缺一角的(彈了會刮傷手指),有琴鍵不見的,這些鋼琴已經沒有什麼烤漆可言,琴蓋打開,除了金色字體的鋼琴牌名外,因為長久受到學生的摧殘與折磨,本該是黑色的琴蓋大都呈木頭原色。踏板都還可以用的話,就要謝天謝地。

奇妙的是,破舊的史坦威,即使外表或琴鍵再怎麼殘缺,音色就是比別的品牌的鋼琴來的美,所以我只排它的時間表。210室的琴,是我的最愛,當時的夢想就是有一天把它買下。後來知道了史坦威鋼琴的價錢,才了解學校是如此的大手筆給學生彈這麼好的琴,即使是舊琴,更看得出它們的價值。

一次,學校的俄國名鋼琴家V教授開了示範教學,演奏廳台上兩台鋼琴,史坦威演奏型大鋼琴和B牌直立鋼琴。學生彈大鋼琴後,大家以為教授也會彈大鋼琴,但他就近彈了直立鋼琴。結果,教授的音色遠遠超過了學生彈的史坦威!那次的示範教學給了大家很大的震撼教育——音樂的精髓不在樂器品牌,在於演奏者,不過話又說回來,也只有大師如V教授,可以讓B牌直立鋼琴的音色比史坦威美。

從學生時代起,我就夢想可以擁有一台大鋼琴,以前住美國時,曾經看了一台Chickering的舊琴,非常古典,八十年的舊琴,雕刻裝飾的極為美麗,結果搬琴公司勘察了住處後說,除非把大門拆了,不然這琴不可能搬進去。傷心的,我換了直立鋼琴。搬回台灣後,礙於琴房的大小,也是買了直立鋼琴,但一直沒有忘懷我的夢想。

所以,我常跑去看大鋼琴,學生們和家長的第一個反應都是:『老師,那我們要坐那裡?』。朋友教我一個方法,把大鋼琴的尺寸在地板上用膠帶做個記號,看看生活動線會不會受影響。學生看到那膠帶,知道我的夢想,還告訴爸爸媽媽們說,那是老師的鋼琴線。就這樣,膠帶貼上又撕下,貼了又撕下,學生看到膠帶,就知道我又在做夢了。

他們問為何要換大琴,我該怎麼說呢?大鋼琴的音色和觸鍵就是不一樣,我希望他們可以有機會彈到大琴,而且我也想彈大琴。直立琴是大琴的縮小版,所以音色及觸鍵多多少少打了折扣。小聿告訴爸媽這事,爸爸說:『哦,我知道了,就是開福特後,想換瑪莎拉蒂。』我們大笑,我說不一樣的,即使換了瑪莎拉蒂,我還是會每天開的,而不是放在車庫裡收藏著。

但,人生是時機在佈局的,就上個禮拜一家長想買琴,我有換琴的打算,便問她買我的如何,她說好。機會來了,而這紅色大門之內的琴,可會是我夢想的總合?『老師,你要嗎?』我說明天給他答覆,但我知道心裡早已經說yes。老闆關上琴蓋,我走出公寓,往公車站走去。臉上止不住的微笑。

你可願意隨我回家,完成我這一輩子的夢想,成為我的大鋼琴?Grand Piano,“grand”這字,多美。我不是什麼世界級的鋼琴家,但鋼琴是我的生命,小朋友是我的世界,在我的琴房裡你會見到來學琴的大小學生和他們的家人,他們都很可愛,都喜歡鋼琴,或正試著去喜歡。你不再需要待在前院,聽車子的喇叭聲,讓灰塵落在你身上;你將會聽到小朋友的跑步聲,開門聲,『老西好!』,你會聽到他們的錯音,或驕傲背譜的樂音;他們或許會把貼紙貼在你身上,小腿或許不小心會踢到你身上,或躲到你的肚子裡玩躲摸摸,但,這將會是一個美好的新生活,就你,就我,就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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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很擔心琴房放了大鋼琴,小朋友沒有地方可以看書,看到小寶和姐姐畫畫看書得如此愜意,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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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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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恐龍
  • 真是美好的過程 ^_^
  • May in Chicago
  • 怎麼看起來像baby grand? 是照相角度嗎?
  • 應該是照相角度吧:)

    lioness 於 2013/11/20 09:23 回覆

  • Cassidy
  • 原來可以躺在那裡,下次我也要在那邊聽聽看會不會超級好聽。
  • 好啊!有學生反應要我放檯燈在那裡方便他們看書,哈。

    lioness 於 2013/11/20 09:24 回覆

  • meiyink
  • 我懂耶,就像股王的價值,環境再怎麼差,營運的高水平就在那裡~~
  • 你當然懂,這琴就等於你的大立光:)

    lioness 於 2013/11/21 08:46 回覆

  • Gia-Han Liu
  • 獅子老師寫得好有感情
    人跟樂器也是有緣份的呢
    恭喜你找到你的好伴侶 :)
  • 謝謝Gia Han, 我還在適應它的觸鍵和音色,每天第一眼看到它,仍是很驚喜呢!

    lioness 於 2013/11/21 08:45 回覆

  • Phyllis
  • 讀這篇文章,眼前浮現的是卡通"琴之森"樹林裡那一架大鋼琴
    等待著 可以彈奏它的知音

    我的老師也彈大鋼琴,她說差別非常大,
    彈著老師的琴 好像真的 變得比較動聽哦
    每次去上課,走在小巷子裡,在快要到達的時候
    就會聽到一陣悠揚的琴聲
    整個空間的氣氛 便全然不同

    美麗的故事結尾:
    那架古老公寓前的大琴
    和獅子 以及她的大小朋友們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 Dear Phyllis:
    謝謝你美麗的祝福,我非常喜歡新鋼琴的音色,很多曲子第一次在新鋼琴上面聽到,覺得好感動呢。

    lioness 於 2013/11/23 09:26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