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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階情結
春天慢慢來到,河堤旁的樹冒出了新綠嫩葉,我騎腳踏車朝北前進,一路拖曳的河岸,穿過幾座大橋,大橋下總有三兩釣魚客碰碰運氣,坐在河畔垂釣。我轉個彎來到花園旁,看到樹下一老伯伯停好腳踏車,拿下一個盒子和架子,慢慢地擺設好,盒子打開,拿出薩克斯風,架子原來是譜架,老伯伯要在樹下練習薩克斯風,這下有意思了。我在不遠處停下,想聽聽他會吹什麼曲子。

他把樂器裝好,譜擺好,喝口水,順順簧片,深呼吸一口氣,開始吹了起來,我一聽就笑了,Do Rei Mi Fa Sol La Si Do,這不是音階嗎?這樣也是對的,所有的練習得從基本功開始。老伯伯真是個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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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參加了我大提琴老師主辦的音樂講座,演講者是一位非常年輕的音樂家學者Natasha,任教於英國的Guildhall大學音樂系,題目是音樂領導力。這是個很有意思的主題,大家都拭目以待。Natasha是大提琴家,當初她進英國大學修音樂領導,剛開始也不大清楚音樂領導是怎麼一回事,後來,她慢慢發現她必須拋開所有以前所學過的東西,從框框跳出來,才有辦法踏出第一步。

她帶了一個 Future Band 樂團,為我們解釋這個樂團自由的概念:音樂,不是音樂;樂譜不是樂譜;練習,不是練習。音樂的靈感從身邊的事物而來,可以是一朵雲,或一棵樹,或一顆石頭;樂譜可以用石碳下去研磨撒在樂譜上,由一行四、五個小節的音符而成;練習,不是練習技巧,而是練習即興的勇氣。

音樂是每一個人的天賦,如呼吸一般自然,所以它不是只存在教室裏,它在心裏,在靈魂裏,我們要把它找出來;它不只存在樂譜上,它在空氣裏,把它再找回來到身邊。而這次,我們不用傳統的方法表現,不用學習了多年的樂器技巧表現,任何人都可以來玩。指揮不是穿黑色燕尾服的音樂家,他可以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孩子的總譜畫了很多樂器,和自己的記號;團員不只是交響樂團的音樂家,所有想要想參與的人,老老少少都可以。音樂,應該是每個人的,音樂也應該是每個人可以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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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開市大吉,到處都是鞭炮聲,非常喜氣,小雨中我來到大提琴老師家,這次我不是以學生身份出現,而是以鋼琴手身份,按了老師家門鈴的心情,竟然非常不同。上次我告訴老師彈鋼琴的我少有機會彈室內樂,她說師丈也拉小提琴,大家可以一起練習貝多芬的《大公》鋼琴三重奏,我欣喜地接下這功課。練習了之後,才發現貝多芬可不是開玩笑的,他的室內樂寫得比鋼琴曲目還要有挑戰性。

春節假日在南部,沒有鋼琴可以練習,我處於焦慮狀況,老師好像知道我的擔憂,傳訊息來告訴我:『《大公》隨意彈就好,我已經被身旁的業餘朋友們訓練得很會隨意。我們由於科班出身,不能隨意彈,何時才能享受彈奏的樂趣呢?所以,我們來比賽隨意吧。』我看了覺得好多了,但一回台北就快馬加鞭地練習,隨意?譜熟了才能隨意吧。

我們三人各就各位,大鋼琴琴蓋已經打開,老師坐在我側前方,師丈在老師對面。一致吸氣,開始了《大公》鋼琴三重奏,這降B大調的和弦開啟了這幾乎長達一個小時的曲子。其中我們各自帶領,也互相跟隨或陪伴,雖然三個樂器不同的音色和音域,但藉由同貝多芬,共同的創造者,把我們連接在一起。小提琴是Prima Donna,永遠的主角,但在三重奏裡,有時候它也只好也是配角;大提琴壓陣,是低音的基殿,也是另外一個主角,它醇厚的音色緩和了小提琴的高亢;而鋼琴則為這兩位主角鋪上紅地毯,讓它們可以漂漂亮亮地走在上面,展現它們的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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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門牌號碼,沒錯,按了門鈴,老闆開了門,不好意思請我再等一下。大門是古式公寓的木門,斑駁的紅色油漆掉了大半。門裡會是我尋尋覓覓的你嗎?『老師,不好意思,請進。』推門而入,就看到你了,如荒廢庭園裡含苞的花樹,蒙塵的外表,我想你一定有滿腹的辛酸和故事,而你的聲音呢?

我打開你,輕輕地從最低音開始彈到最高音,你回以我哈囉。老闆開始了他三寸不爛之舌,在何處找到了你,以什麼價錢買了回來,怎麼保養(是指把你丟在這公寓的前院子?),我沒有聽進去,因為我開始了莫札特。看你怎麼回以我莫札特的音樂吧。慢慢的,甦醒般的,從這市囂小巷裡的小公寓裡,你唱起莫札特經典的Do。

再一首,我就可以肯定了我們的命運。我打開兩手伸展一下手指,彈起李斯特的《悲嘆》,你完全醒了,踏板給了新的生命與共鳴,聲音從木頭從鋼弦傳出。『如何?』老闆問,我沒有說話,只是笑笑,『老師喜歡,就這個價錢了。』我說我想想。他很好奇,我也知道他接下來要問的問題了,因為大家都這樣問。『老師,我這麼多新琴,你為何偏偏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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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一則新聞,驚覺楊宗緯和蕭敬騰兩人星光大道瑜亮之爭竟然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記得2007年台灣的綜藝新聞頁面打開,就是他們兩個人,有一天我終於耐不住好奇,上網找了他們唱《新不了情》的片段,很認真地當起了裁判。聽第一次時,我吃驚地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誰贏,或應該說,我不知道要給誰贏。我又聽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蕭敬騰很害羞內向,回答主持人問題時,他頭低低的,不敢看人,但一唱起歌,他就對焦了,他就有了定位。那聲音,曖曖內含光,溫潤的色澤,不刺眼,甚至不起眼,但一看上了,就是無法離開;雖然不起眼,但有什麼,就是牢牢地吸引了我。那歌聲裡的世界,好像桃花源,很怕他一停止唱歌就找不到入口。

他唱完,我驚艷。我想他是來踢館的,那來聽聽衛冕者。楊的聲音一出現,是亮的,刺眼的,色彩繽紛的,起承轉合、帶入高峰、峰迴路轉後平穩地回到原點,不著痕跡。他的《新不了情》是零缺點。他唱完,全場歡聲雷動。但,不知為什麼,我沒有當下就覺得他勝出。我又回頭聽蕭再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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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歌,聽來好似天地之寬闊,好似遙遠的思念及不在的情誼,好似永遠也摸不著的月亮,一切都淡淡的,幽幽的,淺淺的,待歌者唱完,留下的餘韻卻久久不散,在空氣中有著說不出的憂傷。這就是月河。輕輕柔柔的旋律由Andy Williams醇厚的聲音唱出,每次聽似著迷了,一定要再聽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一直知道這是電影《蒂凡尼早餐》的主題曲,奧黛莉赫本一早踏出黃色計程車,在第五大道上的蒂凡尼珠寶店前停下,小小的臉孔戴著一副誇張的太陽眼鏡,穿著簡單的黑色小禮服,手拿著咖啡有一下沒有下地啜著,玻璃反射出她沒有表情的臉。太陽漸漸升起,《月河》這歌在此時出現。多麼有意思,紐約清晨的景色,歌唱的確是晚上的月亮。到紐約時,總愛走到蒂凡尼珠寶店,看看他們的櫥窗擺設,腦中總會響起《月河》音樂。

因為這歌,因為這太有名的電影一景,我終於看了電影。奧黛麗是社交名媛,周旋在名流之間,夜夜笙歌,日夜顛倒。其實她不過是個小鎮姑娘,為了逃避過往,來到大城市。她有理想,但也知道現實生活的不易,盤旋於士紳之間,逢場作戲之餘,希望可以找到一個可以託付的人。偶然之間她認識了她的鄰居保羅,保羅是一位作家,他們很談得來,漸漸保羅知道了她計劃嫁給一位富豪,他希望她可以想清楚,不要為了錢而嫁人,其實是他自己愛上了她。最終,在雨裡,她告訴他她不要被綁住,他們誰也不屬於誰。貓走失了,他們在雨裡焦急地尋找,後來,他們找到了貓,也找到了彼此。劇終。音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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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可愛女人

開啟的窗戶不斷地傳來紐約二十三街車子急躁的喇叭聲,八月的熱空氣陣陣襲進這個小公寓,牆上兩面大窗戶給了一些景色,向前望去,是對面大樓的窗戶,向左看則是第二大道。直線橫線的交通,車子行人,在地平線上交錯著。在這個五層樓小空間裡,當音響開啟,我將與他初次相遇。

這是妹妹的小窩,2002,夏天,室內溫度顯示著華氏九十五度,她上班去了,我趁暑假來看她。她早早出門,晚上回來就累了,週末才有空整理家裡,洗洗衣服,採買食物乾糧,一個禮拜就又過去了。看看地方這麼凌亂,想好好來幫她整理一番。先找CD來聽,看到一片簡單的CD,封面上就寫著三個字:周杰倫。我皺皺眉頭,沒有聽過,把它放進去,扭開音量,把抹布弄濕後擰乾,開始從地板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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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來上鋼琴課,一轉眼她已經上小學六年級了,我們剛彈完莫札特的K 310第一樂章,她彈得很好,我們把幾個困難的樂句拿出來分手練習。她特別喜歡快的曲子,越快越好,只要譜上有一長串小得不能再小的音符,她就眼睛發亮。上完課,她拿起蕭邦的譜玩起她最愛的遊戲,她會翻到一頁,問我這難不難,她什麼時候可以彈,我彈給她聽,有時候一首曲子才彈幾個小節,就被她否決了,『這不好聽。』我說這是蕭邦,怎麼可以這麼不敬,她已經翻到下一首,說:『那這個呢,看起來好複雜。』我一看,是蕭邦的第一號敘事曲,我笑笑說我彈過這首曲子,她翻了翻,琴譜上密密麻麻的音符,說:『來,老師,你彈。』

我看看琴譜,好久沒有彈這敘事曲了,我伸展一下手指,知道一旦開始彈奏這曲子,就是一條不歸路。我開始了第一個音,低沉的Do,手指沉浸到琴鍵很深很深的地方之下,我的手指慢慢啟航。我回到了1992年。

那時我讀研究所,鋼琴教授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唐老師。她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鋼琴家,對學生非常慈祥,很有耐心,往往我們一堂鋼琴課上下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老師還是精神奕奕,上完課,才知剛才的課不是一個小時,而是兩個半小時。老師都不喊累了,學生更是不能說累的。當我們開始要決定畢業演奏會的曲目時,老師給了我一些選擇,我問可以彈蕭邦敘事曲第一號嗎?老師面有難色,說她已經選好了曲子,而且她覺得那首曲子太大了。我說好,心裡卻另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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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吻,閉上眼睛可能都還無法感覺得到。但,它從舞台上的鋼琴琴弦,很沉的,咚地一聲,很遠的出發了,穿越時空,緩緩地,飛越一切的不可能,飛越千百個音符,緩緩地降落在坐在舞台下最後一排觀眾席的我。這吻,輕到沒有重量,我摸上臉,閉上眼睛。兩個世紀了,但,它還是溫暖了我。你,仍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你一直都是最萬眾矚目的王子,只要一出現,坐在那鋼琴前面,聽說很多名媛淑女聽了你的琴聲就昏倒了,沒有昏倒的女性觀眾把手套手帕往舞台上丟向你。你的爸爸剛開始教你彈鋼琴時,可能沒有想到除了琴譜外,還有這些東西會飛上鋼琴。彈琴對你而言,如呼吸般自然,也如呼吸般重要。說你發現了鋼琴,還不如說鋼琴發現了你,就等你來征服這世界。

你的手很大,八度對你完全沒有困難,所以你的作品裡少不了八度,有時候你就不管別人的死活,十幾頁的譜滿滿的八度,左右手一起來,不要怕。我倒是不怕,因為手根本沒有這麼大,通常一兩頁的八度就是我的極限了。所以,人生是不公平的,既然沒有這個條件,也就談不上挑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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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姐是讀書會的大姐姐,週末下午到她家聚會,除了討論讀書心得也話家常。她的家不大,除了沙發和電視外,還擺了台鋼琴,我問誰彈,她說孩子小時候學過,現在都在國外,不常回來,已經沒人彈了,但丟了又可惜,就一直置放著。我們都同意家裡有一台沉默的鋼琴,很浪費。我提及一直希望擁有一台三角鋼琴,即使是baby grand 也好,妍姐眼睛亮了起來,說她弟弟有一台九呎長的史坦威三角大鋼琴,我驚呼問真的嗎?她說當然是真的了。

擁有大鋼琴的人很多,但有史坦威的不多,因為品質及價錢都高人一等,會進而購買九呎大鋼琴的,除非是演奏家級的,不然,這鋼琴真的是天價。對史坦威情有獨鍾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大學時音樂系所提供給主修鋼琴學生練的琴就是史坦威。通常琴房裡的琴狀況不會太理想,因為學生練習的頻率高。琴房裡的琴大都是過度操勞傷痕纍纍,不是缺琴鍵,就是踏板壞掉,還是掉漆,情況沒有那麼糟的琴,早被學生搶去練習,最常被佔用的琴就是史坦威的。

當然這些琴房裡的史坦威已經沒有那亮眼的外表,掉漆得厲害,琴鍵也被長期學生的彈奏而磨損,但,史坦威終究是史坦威,再老舊再破爛,彈出來的音色比別的鋼琴來得美。是的,真的美。雖然練習的是老鋼琴,學生沒有怨言,因為學校的大錢花在演奏廳的琴,是的,就是九呎長的三角大鋼琴。能夠到演奏廳彈奏,是學生最大的犒賞。何謂天籟,就是你在最好的狀況下,可以彈到演奏廳的鋼琴,你覺得這最幸福不過,而你沒有辜負了這台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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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唱片行,在一整排的試聽CD前,我胡亂按下按鈕,耳機裡鋼琴和薩克斯風馬上紛亂地響起,誰也不讓誰,在腦中開始一場無言的歌的戰場。我像個貪心的孩子在一排排的CD前來回地尋找著,找什麼,我也不知道。直到看到了那雙湛藍如海水的眼睛吸引蠱惑著我,我放下手上的爵士,拿起藍眼睛。

那藍,藍得有點假,因為太漂亮,太透明。圓滾滾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瞧著你,好像在哪看過這藍,好奇之下,按下播放。如初次品味一杯咖啡,淺酌之餘,有些小心,那歌聲不至於怯怯然,但聽得出是生手,不確定裡卻有著一股熱力,我要唱歌,我也愛唱歌。不是完美的聲音,有些尖有些扁,不是立體,也說不上渾圓,但有些什麼吸引著我一直聽了下去。

我看到藍眼睛在破舊的車庫裡和三兩好友,彈著吉他,甩著棕色的長髮,唱著心裡的愛與喜;有六十年代瓊.拜絲的孤獨,也有披頭士的自在,不管世事的瀟灑。天真無邪,眨著大眼睛,五線譜上隨意的塗鴉,譜成天上的白日夢,夢中唱著,走路唱著,排演唱著,不為什麼,只為自己喜歡。音樂,存於在呼吸間,存在於很高很遠的理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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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樂,我一向不太懂,一聽就好像開啟了一條沒有終點的思路,本來很專心抓好了主題,薩克斯風或長笛或鋼琴一進來,覺得好玩,也加入合奏的行列,說好要到彼岸的,卻又被小喇叭拉走了,一行人開心起來越走越遠。而我還在原地等大家回來,完成一開始的主題。

至少古典音樂是這樣走的,有起承轉合,有起有落,有不和諧有和諧,有高有低,更有結束的終止式,如一場旅行,走了一趟,看了很多,再往回走,來時路回頭看,點點頭,是的,就是如此。但爵士,每每聽就迷失了。

只有一次,沒有迷失。在吵雜忙碌的馬路邊,走過書店、教堂、市集、學校,突然,薩克斯風的樂聲出現,如在訴說一個淒美的故事,才發現我走到了一家唱片行, 待我走進唱片行,如被灌飲了一杯愛爾蘭咖啡,濃烈的黑咖啡加上威士忌,兩個不同世界的撞擊,竟然如此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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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宇是個小三生,小小的個子綁著兩隻小辮子,鼻端上架著一副大眼鏡,很可愛。媽媽介紹我給佳宇認識,她很害羞地說聲老師好,頭一低眼鏡也滑了下來。媽媽在她來上課前,已經和我通過幾次信。她從一年級開始學琴,至今第三年,而我已經是她的第五個老師,因為爸爸工作的關係,他們常搬家,每換一個城市就換了一個老師,媽媽擔心她學習進度,總覺得每換一個老師又重新開始,好像進步地很慢。

我聽佳宇彈琴,也發現了一下問題,她個子比較小,手也比一般小朋友來得更小。她彈得很好,也頗具音樂性,問題出在她彈的曲子太大,很多地方她需要特別伸張她的手,當她彈八度時有些吃力,為了八度,很多音樂性上的東西都沒辦法做。我想我們換曲子來彈,會是很好的第一步,很多曲子不需要八度,那我們更可以在音樂性上加強了。佳宇聽了不是很同意。

因為她參加過很多比賽,知道什麼是「大曲子」,聽到我給的功課,她很吃驚。 「老師,這些都太簡單了,我要彈別的曲子。」我指著譜說:「這怎麼會簡單?你看這麼多半音音階又上又下的,有得練哦!還有你看這,這麼多琶音,哇,嚇死人。」她聽我這麼說,又翻譜到下一頁看到滿滿的音符,她才鬆了一口氣,說好,她會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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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24 Tue 2010 12:55
  • 鞋子

吉米上了一天的班,雖然很累了,但車子開出停車場,方向盤一打,上了高速公路,往Mall的方向開去。明天兒子小吉米要參加鋼琴比賽,太太妮娜不是很在意孩子要穿什麼,只是盯著小吉米練琴,倒是他看不下小吉米就那雙球鞋。自從上了三年級開始打籃球,妮娜買了Nike的球鞋給小吉米後,他上學也穿,打球也穿,喜歡得不得了,也不是沒有別的鞋子。吉米想明天上台比賽小吉米該穿正式一些。他在鞋店選了雙亮皮的黑色鞋子,閃閃亮亮的,他想小吉米穿上這鞋子走上台演奏,一定很神氣。他把鞋子拿給櫃檯小姐,小姐接過去笑說:『給小朋友的嗎?好可愛。』

吉米的童年過得很快樂,雖然物質上沒有小吉米來得豐裕,只有新年才有新衣服和鞋子可穿,但從不覺得匱乏。看小吉米一個人的房間,他和妮娜還特別佈置了棒球場場景,牆壁被單都是棒球圖案,衣櫃打開,滿滿是衣服,『好命的小孩啊。』吉米想,但臉上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回到家,正興高采烈地要把鞋子拿給小吉米,打開門就聽到小吉米和妮娜在大吵:『我不要再彈了!已經練習一整天了,可以了啦,要練習你自己來練習。』小吉米對媽媽大喊,『小吉米不可以這樣對媽媽說話。』他走過去看到小吉米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媽媽妮娜手上一本譜,畫得亂七八糟,『你這段還沒有背好,這樣上台一定會忘的!你再彈一次給我聽。』『不要不要。』小吉米琴蓋一關上跑上樓,啪地一聲把房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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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酷媽:

收到你的來信真開心,我非常喜歡看你們回鄉下的照片,看你兒子酷哥帶著弟弟和爺爺在黃金稻田裡一起耕作。當然,兄弟倆不會耕作,好玩而已,但看那一大片的金黃稻穗及一望無際的天空,真是台北所沒有的景致,我替別的小孩暗暗地羨慕酷哥和酷弟,因為他們有這樣一個故鄉,媽媽的故鄉,可以回去看看。

我想起兄弟倆剛開始學琴時,你常常來信,和我分享他們的成長過程,我總是讀得津津有味。我想是因為我們的背景有些重疊,你和我爸媽都是小學老師,看你在帶兄弟們練琴,我常想到媽媽也是這樣帶我。還記得你們剛買琴時的喜悅,知道你和酷爸兩人怎樣控制預算地買了新琴給兄弟們。你曾問我,要買新琴還是舊琴,其實我買琴並不特定要新琴,琴一定要先彈過才知好壞,牌子也不太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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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時到臺中參加一個講習,主辦單位非常有心,節目一個比一個精采,上半場休息時,有個媽媽來認我。『獅子老師嗎?你好,我是你的讀者。』在昏暗的燈光裡,我向她點頭微笑。她說很喜歡我的書,特地來謝謝我,我謝謝她的鼓勵與支持。她看看我,有些遲疑地想了一下,像下了決心般地說:『老師,我的兒子很喜歡彈琴……但很多人知道他讀音樂班時告訴我說,男孩子彈什麼鋼琴,將來會沒有工作……』我瞪大眼睛,問他們有聽過貝多芬、莫札特、郎朗,還是周杰倫?

『我孩子很喜歡彈琴。』媽媽的眼睛亮了起來,昏暗的走道頓時有了一些光彩。『他四歲就要求我帶他去學琴,音樂教室的團體課上了一陣子已經覺得不夠,就開始上了個別課。他很喜歡彈琴,我從來不需要督促他,反而要提醒他睡覺的時間到了。上小學後,就考上了音樂班,他讀得很開心。他告訴我以後要到歐洲留學,要到音樂之都維也納,看看音樂家朝拜的地方。』

『我們家中總是充滿了琴聲,他這麼小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只是,親戚朋友們一聽到他是音樂班,又是男孩子,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我們,讀音樂以後沒出路,鋼琴小時候學一學就好,不需要當專業,才不會餓死。』她說完,我可以感受到這媽媽一路的心酸與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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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州旗劃開德州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望無際的地平線,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想像自己是西部牛仔,騎著馬趕牛群。Do Do So So La La So---,車子傳來小星星變奏曲的鋼琴聲,葛瑞大笑了起來,坐在我身邊的艾艾皺起眉頭,職業病的問:『這是誰彈的啊,這麼鬆散。』葛瑞興奮地說幾天前在二手書店的唱片區找到這張杜南尼親自指揮演奏的現場錄音,等不及要和我們分享。艾艾說范‧克來本(Van Cliburn)鋼琴大賽上彈這首應該是不會贏。葛瑞把音響調更大聲,把艾艾蓋過。

到德州讀書,最常聽到的話題是德州牛仔足球隊,而另外一個話題是范‧克來本。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是室友的姐姐,她帶我們新生去吃飯時說,『你們好命啊,明年夏天范‧克來本要來了。啊,我去年在哪裡哪裡還看到他呢。』她說完,一臉陶醉,像看到了夢中情人。我問誰是范‧克來本。室友和姐姐非常不諒解地看著我,『他是我們德州人,在蘇俄和美國的冷戰期間,到蘇俄參加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大賽,硬是彈了他們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協奏曲,把大賽的金牌贏了過來。他回國後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後來在故鄉德州的福和市辦了鋼琴比賽,越辦越大,現在是國際鋼琴比賽了,福和市( Fort Worth)就在這附近,你們學音樂的一定要去看看。』

果然,學期中就聽到同學們邀約去買鋼琴大賽的票,我們幾個好朋友湊了一輛車,從預賽買到決賽。福和市非常特別,小小的一個地方,有著古老的牛仔市集(Stock Yard)買賣牛羊,或比賽牛仔的騎術,不想這麼粗獷的,來,我們也有世界級的鋼琴比賽。比賽的地點在德州基督教大學,我們停好車後,急急向會場走去,在音樂廳前,有人賣節目單,厚厚的一本,也有人捧著盤子,上面一座小山丘似的糖果。『是喉糖,要不要來一顆?』小姐拿了一顆給我,她微笑地說:『請在進場前吃掉,打開喉糖紙的聲音會吵到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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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接受一家雜誌採訪,洋洋灑灑十幾個問題要我回答,我看了題目,感受到題目傳達出的焦慮,我想這也在告訴我另外一個訊息,臺灣的家長因為少子化,不希望孩子起步遲了,即使慢了半拍都是罪過。我對這些題目想了很久,希望我的回答可以對家長學生們有所幫助。

到了採訪的日子,記者和我在家裏的書房坐定,她拿出錄音機和筆記本,翻了好多頁後,找到上一頁的問題,我們就開始了。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句,我知道那是很多學者專家的心血答案,我盡力而為。這些問題記者已經先訪問過別的學者專家了,我不確定我的想法能有多不同,還是能有多創新。一些題目的後面已經有很多的報導和數據作為後盾,這也改變了題目的方向。

記者問幾歲開始學琴最適合,我教過各個年紀的初級課程,每個年紀有不同的優勢和劣勢,每個人的天分也不一樣,真要訂個起跑點還真有些困難。我教過最小的孩子是四歲半,因為她四個哥哥都學鋼琴,她從小就聽慣了琴聲,也覺得學琴是理所當然的事。教過最年長的是七十歲的阿嬤,以前當空姐,退休後來圓學鋼琴的夢。記者問就談談我自己吧,我則是六歲時開始的。真要填上「標準答案」,就如修長的手是學鋼琴的要件一般籠統。很多事沒有單一固定的答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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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抗議,我不出聲,我拖慢腳步就是不肯走,媽媽輕輕推我一把說:「別這樣,這老師也是我們拜託好久,才肯在這麼短時間裡答應聽你彈琴的,我一個小時後來接你。」媽媽按了門鈴,過了一會,一個護士小姐來開門,我生氣地看著媽媽,媽媽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是一間日式建築,一個診所來的,那個時段好像沒有看診,我隨著護士穿過診所,穿過小庭院,來到了一個房間,她打開門對我說:「高老師等下就進來了。」她指指鋼琴,就關門走了。

門外是台南盛夏的高溫,在這木板的房間裡,反而不覺得熱,我走到鋼琴前,把譜拿出來,觀看四方,這地方好安靜,除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蟬聲,幾乎無法相信外面是熱鬧的市區。我喪氣地打開譜,貝多芬奏鳴曲第一冊,灰皮Urtext版,翻到第146頁,Grande Sonate Pathetique, Op. 13,在左側空白的地方,媽媽清秀的筆跡寫著:「悲愴奏鳴曲第一樂章」。

媽媽寫這行字的時候,我其實很興奮。吳老師選了這曲子當我考專科學校的自選曲,他說我彈的不錯,這首曲子也夠分量,他接著教媽媽怎麼填報考單子。老師一邊唸曲名,媽媽在旁很專心地寫下這行翻譯。練琴的時候,我常看譜和那行字,好像媽媽在鼓勵我,要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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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 在這裏,不是酒吧,而是美國的律師考試。)

今天去超級市場買菜,要走時,遇到哈利先生。我曾經教過他的女兒莎莉,我想莎莉也大學畢業了吧。我問他莎莉好嗎。他很興奮地告訴我,莎莉才剛通過Bar,而且現在已經在紐約一家有名的律師事務所工作。他高興地笑了起來,「你知道她年薪多少?」我搖搖頭,他說了一個天文數字。我恭喜他,也請他一定要跟莎莉說我問她好。然後,我看到他的眼中,有那麼一絲僥倖。我知道他為什麼覺得僥倖。我跟他道別後,走回車子。我坐在車座,發現自己在生悶氣,為他眼中的僥倖,而生氣;不,不只生氣,是憤怒。

莎莉,我印象中一直是個很乖的小孩,倒是爸爸不乖,一堆意見。彈這個不好,太簡單;彈那首曲子,又太難,都是他的話。哈利先生是我們這裏的律師,他當學生的時候,有學過鋼琴,所以很多意見。以前每次接到他的電話,肚子都先痛起來。但,我很喜歡莎莉,她很甜,而且,又很有天賦。她音樂比賽常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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