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裡面有一天,在城市最遠的角落有課,從下午四點半到晚上九點,最忙但也最充實,大約三點半左右打點下,就出發了。捷運要轉兩次,在車上看書,很快就到了底站,一下車,總是就笑了,因為玩具兵躺在草地上,兔子跳啊跳,要你也加入他們。跟著兔子跑了一段路,沒有跑進愛麗絲的仙境,因為還得轉另外一班捷運。坐上短短胖胖的位置,提醒自己這一趟路不要看書,因為風景太美,路途太近,不仔細看就要下車了。

車子開動了,開得慢慢的,想是因為很多大大小小的轉彎,彎進高樓大廈裡,再爬出棋盤式的街道後,霍地我們開在大河大水間,高速公路上的車子咻咻地開過,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好像在看電影。遠山把台北城輕輕擁抱,車子停了,我也到站了。

第一站到茉莉家,茉莉的妹妹莎拉先上課,因為才四年級,學校已經下課,姊姊已經國中了,要晚一點才會到家。莎拉彈得很好,從一開始接手教她,就知道她是塊璞玉,而此時已經看得出玉的光澤,但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彈得好。『姊姊比較厲害,我的手連八度都搆不到呢。』我想我可以理解,她從小聽姊姊彈琴,無懈可擊,她以崇拜的眼光來看姊姊,認定了鋼琴是姊姊的樂器,她也彈琴的,但自己已認份的當第二名。

我告訴她,我不知道她畫得有多好,但我知道她的鋼琴真的彈得很好。她笑笑聳聳肩,我說:『不要因為姊姊很厲害,你就覺得你的鋼琴不可能更厲害了。姊姊比你大三歲,彈得比你久,她在你的年紀,也是彈這些相近的曲子,所以,你也是一樣厲害的。你們厲害的地方不一樣,但,這並不表示你鋼琴彈得不好。』她側頭想了想,有些害羞。我說這樣好了,我希望你從今開始可以告訴自己,你畫畫和鋼琴是一樣棒的。她聽了覺得這可以試試,便大力點頭,我們都笑了。

姊姊今天因為要準備國中考試,沒能上課,我便往下一個據點出發,才幾步路就到了一個英文中心,裡面也設了台鋼琴,所以也可以上鋼琴課。中心的主任 Ellen 是個個性爽朗的老師,她在門口歡迎我。他們才搬到了新的地方,正在前院和工人一起釘鳥屋,『獅子老師,你來啦!喜歡我們的新花園嗎?』我說很喜歡,玫瑰花和薰衣草在兩側開出美麗的小徑。

盟盟和納納是姊妹,兩人看到我,興奮地要與我分享她們的新手機,『獅獅,你看!這是你在我們手機上的圖片。』打開手機畫面,一隻獅子躺在樂譜上,我們都笑了。『你以後打電話來,我們看到這隻獅子就知道是你。』她們叫我『獅獅』,每次聽,每次都會笑。

她們上完課,換小克上。小克其實很有天分,但不喜歡練琴,眼看演奏會要到了,我比他還著急,『拜託你練琴,好不好?』他抬頭想了想說:『叫 Ellen 來說服我。』我愣了一下問,『你是說主任嗎?』他說對啊,在這裡她最有勢力,她勸他,他會聽。好小子。我便起身去找主任,請她來『說服』我們小朋友彈琴。Ellen一聽是小克的要求,笑著前來。『小克啊,我們最帥的小帥哥,怎麼不練琴了呢?要開演奏會了,我好期待聽你彈呢。來,彈給我聽。』

小克果然很重視權威,Ellen 說什麼他就做什麼。Ellen 要他好好聽我的話,『雖然我們獅子老師看來溫柔地像綿羊,但你不聽話的話,我叫她真變獅子把你給吃了。』小克看看我再看看 Ellen,很乖地打開課本彈起鋼琴。Ellen對我眨眨眼,我謝謝她。

上完英文中心的課,天色已經暗了,過馬路到最後一站——小迪和小瑞的家。她們也是一對姊妹,媽媽已經泡好了茶把點心放在鋼琴旁的茶几。妹妹小瑞先上課,國小一年級的她很乖,話不多,只說重點。但厲害的是需要改正的錯音或節奏,只需我示範或講解,她可以馬上改過來。這是很不容易的事,要能夠在當下改正錯音,或馬上做到老師要求的,需要一些勇氣的,肯試肯做,不怕會再錯。

接著換姊姊小迪上課,當我彈奏一首新的曲子給小瑞聽,她總會給予我非常熱烈的掌聲,我們大笑,因為有一回彈給她聽,她沒有任何反應,我要她把手伸出來,然後我幫她兩手拍手,她就知道以後不管是我還是她彈奏完畢,我們總給對方最熱烈的掌聲。

上完小迪的課,出乎意料的小瑞等在一側,我問有事嗎?她說演奏會可以和姊姊一起彈四手聯彈嗎,我才知道她很喜歡和姊姊合奏,不希望錯過與姊姊一起聯彈的機會。我好為小瑞的心意感動,趕忙找了首曲子讓他們練習。和他們說再見,門一關上,聽到他們已經在練習聯彈了。

推開大樓的門,黑夜壓了下來,看看錶也九點了。我快步走向捷運站,坐上了車子,對面是一對高中小情侶,不管我的存在,廝磨了起來。我閉起眼休息,想莎拉今天彈的莫札特,想盟盟和納納為我設在手機裡的圖案,想小克要我請Ellen來『說服』他練琴,我不禁笑了起來;想起小瑞可愛的要求,要與姊姊聯彈,我心中充滿了幸福感,在累了一天後,這些與他們的互動成了我最寶貴的回饋。

再睜開眼,車子已經開動,天色好像亮了起來,我轉頭一看,嘩地叫了出來——一輪好大好明亮的圓月掛在天際,周圍的月暈畫出更大一輪的光環,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輪明月。我看呆了,很想告訴全世界的人,趕快看啊,好漂亮的月亮。我眼睛不敢眨地一直看著它,它好像也一直跟著我,車子開到那裡,月亮就在那裡。

看著窗外想起小時候看月亮的日子,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昔日練琴的小女孩現在教起鋼琴,變鋼琴老師了。月娘啊月娘你可知道,她也感謝你的陪伴?!看著月亮,想著我的小朋友們,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這,真是完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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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老師的山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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