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錫安媽媽的電台採訪我沒有聽完。

那是個下過雨的午後,終於放晴,家裡雜事都做完了,想來聽聽錫安媽媽的電台採訪,找到檔案,點了進去。在等檔案下載的時間,我泡了熱茶,客廳的落地窗望去,太陽出來了,遠方勾勒出山的形狀。充滿期待,按了『播放』鍵,要來欣賞好友的採訪。

一聽到主持人問錫安媽媽好,她的聲音傳來「大家好,我是錫安媽媽。」我就笑了,隔著電腦傳出的聲音幾分陌生但也幾分熟悉,她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來以前合唱團是唱女高音,她的笑聲柔柔的,像微風。主持人問她怎麼會開始寫部落格,進而有這本書。她答,自錫安腦部病變有症狀後,一連串的看診治療開始,她如寫日記般在部落格上記載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我記得的,第一次看到她的文字在我的部落格留言裡,她介紹自己,也留下她的網址,我喜歡她留言的筆觸,所以過去看看,才知道他們已經經歷了很多風風雨雨,大大小小的病痛。讀她的文章,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生。

主持人問復建有效嗎?在電腦這旁的我愣了一下,因為錫安媽媽與錫安花了好多好多的時間做復建,從他很小的時候就訓練他站,記得照片裡的錫安一臉憂鬱的如被罰站似地,雙腿綁著固定器,後來他可以站了;當有些醫生懷疑他可能不能走,他們繼續做復建,他會走了!現在會跑了!

錫安或許不知道復建的效果,但他肯定知道復建教室不是好玩的地方。他做走路的治療,站在滾筒上,走了走了不舒服就哭了,看了實為心酸,但專家朋友看了馬上說錫安的復建做得非常好,走得也很穩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看似折磨的過程,他已經進步了很多,只是看他哭得那麼傷心,任誰都不忍心吧。

記得幾次打電話給錫安媽媽,他們正在做復建,她笑說:「有沒有聽到,錫安哭得最大聲。」她的笑聲,我一直都很喜歡,如雨後的太陽,溫暖無比,因為我也聽過她哭,我也任她。想起她寫過的《黑夜的必須》:「眼淚不會拖垮人,它們只是需要離開我的眼睛。只要痛苦之後還能重拾歡笑,那就不過是一段黑夜的必須,就像我不能沒有白晝一樣。」

主持人的聲音把我拉回來,「那你經歷過了這麼多,什麼是最困難的?」我喝了一口茶,想什麼會是最困難的?每天帶他去做復建,或強迫他吃藥,沒有小朋友喜歡吃藥。電腦音響裡的錫安媽媽沉默了,有一會兒沒有聲音,她在想什麼是最困難的,而等在這的我心也懸在空中。

「最困難的,嗯,是心情的調適吧。我也跟所有的天下的媽媽一樣有夢想,想一天他學校畢業,我坐在觀眾席上看他上台領獎;或看他上台表演鋼琴,這些夢想我也都有。當錫安的情況改善的時候,我會開始做這些夢,但從來不知會是什麼時候,他又開始發作,我從夢想跌了下來,知道夢是做不成了。我又帶他看醫生,又開始吃不同的藥……心情上的調整是最困難的,從盼望到失望,再盼望再失望……再盼望。」

我發現我無法聽下去,心揪成一團,淚水流了下來,還來不及擦乾,我把檔案關了起來。這是多麼辛苦的道路,但她以非常平常的口吻述說著,我心愛的朋友啊。 想著前幾天她告訴我錫安又有些不舒服,她心急地帶他去看病,「獅子,我好希望幫他減輕病痛,但他不會說話。我真的好無助……」那醫生怎麼說,我也心急地問,她說:「醫生說錫安沒怎麼樣,只是發燒有些小感冒。你聽,他又再彈琴了。」

我傾聽,果真聽到電話一頭傳來的鋼琴聲,我稱讚錫安好乖,都有練琴,錫安媽媽沒好氣地回答我:「那是玩具鋼琴啦,一指鋼琴也,只要一按就有聲音。」我笑說至少他碰鋼琴的時間比她多吧,她也笑了。「那他現在好嗎?」錫安媽媽說好多了,會彈琴,也會跑跑跳跳了。「那之前是怎麼回事?」我關切地問,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現 在很好,我們等下要去公園玩。」

是的,就是這樣了,有失望,但我們有盼望,總是有盼望,如白晝給我們的希望,如錫安給我們的笑聲。我們盼望著,永不止息。









刊於台灣教會公報2011年六月20號期刊




後記:

台灣教會公報社來邀稿,要我寫一篇文章來介紹錫安媽媽。說真的,我非常猶豫,因為一來錫安媽媽我寫了很多篇,二來,自她出書後,感動了很多人,這些讀者寫的讀後感一篇比一篇好,懷疑我還能寫出什麼?想了一個禮拜,遲遲沒有給他們回音。錫安媽媽知道後,告訴我不要有壓力,不然就給舊文,公報社回答希望是新的文章,直接給了我截止日期。

我等在那,不是不想寫,而是我不希望為寫而寫,更不希望沒有寫好,辜負了錫安媽媽。而那一天,那個雨後放晴的台北午後,聽了她的電台採訪,我有了些心得,(新的心得與感動,耶!)找了時間,在截稿日期前兩天寫好,寄了出去。

錫安媽媽讀了後,稱讚道:『我就說嘛,就我的阿寄最了解我了,而且你越寫越好。』我大笑,越寫越好?當然了,光是寫她就寫了十篇,『咳,錫安和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所以,寫錫安的不能算在寫我的篇數裡。』真是貪心啊。她說讀到我寫『心愛的朋友』時,心想那是她呢!我笑說那是寫她的文章,當然是她了。不過,我也說,寫朋友的最近這幾篇,尤其偏愛『羽衣』,她馬上提高音調說:『《客途秋恨》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不偏愛它?』

這就是我和錫安媽媽之間的互動,非常無厘頭,而且很搞笑,不知道為什麼,一到了我的筆下,就變得很嚴肅,甚至悲情。因為,我想我要表達的,在我心中是很有重量的:愛,是有重量,淚水,是有重量,責任更是。所以,我不敢太輕佻,也不希望太調皮。人生,不是公平的,生命裡很多沒有答案的難處,甚至有時候看不到遠方的亮光。神也沒有應許我們風平浪靜的人生,但祂應許了我們腳前的燈和路上的光來帶領我們,也給了我們一起走的同伴。

錫安媽媽說我像牽牛花,我說只要不是圓仔花,什麼花都好,電話一頭傳來不成調的歌聲,問她在唱什麼,『你的歌啊,你聽,刊無暉,刊無暉……』什麼是“刊無暉”,我問,她大笑說:『“牽牛花”的台語啊。』

這就是錫安媽媽,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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