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怡麗是我們去選鋼琴的時候,計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一個時尚美女走了出來。『你是獅子老師嗎?』她問,接著如大明星般的架勢摘下太陽眼鏡,我說是,她笑容盈盈和我握手,遞給我名片,原來她是設計師,一頭如小男生的短髮,配上身上簡潔線條的洋裝,非常有藝術家的氣質。她為她的女兒報名上鋼琴課,請我為他們選一台鋼琴。我笑說設計師常把鋼琴當家具擺設的,她說真的是如此,不過,從今開始她不會也不敢再這樣做了。

我試彈了幾台鋼琴後,決定了一台直立的鋼琴。當店長在聯絡搬運鋼琴的行程時,我問她有沒有學過鋼琴,她說沒有。『老師,我們這種年紀加上這種已經老化的手指應該已經沒有機會了吧。』我告訴怡麗,學生中年紀最大的是一位六十七歲的太太,她意見很多,常不聽我的話,但學得很好。也記得小時候學琴時,我媽媽也會彈琴,所以媽媽是我最好的家教,上課不會的可以問她,下課時陪我練琴,當我不想練琴時,還會彈奏我喜歡的曲子來啟發鼓勵我。媽媽也學琴的話,是雙贏。

她聽了眼睛都亮了,『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而且,她也學鋼琴的話,這台鋼琴就可以達到最高效應,大家都可以彈。她馬上也加入了學琴的行列,『想不到和女兒成了同學呢。』她說。

怡麗和女兒上課的時間錯開,女兒小麗很可愛,很喜歡說『不要』,怡麗教我問話要有技巧,『你千萬不要再彈一次,不可以哦。』小麗本來不彈的,聽我這麼威脅,她就上當了,手擺上鋼琴,硬要彈幾個音,邊彈還邊說:『為什麼不可以彈,我要彈。』小麗喜歡不按理出牌,我就得比她更另類。『這青蛙可以叫得更大聲。』我說,小麗早把手擺在最低音的Do彈了起來。

怡麗說讓孩子學鋼琴,希望她可以從更多角度欣賞這個世界。我想每個父母親對孩子都是這樣的期望,想當時爸爸媽媽讓我學琴,也是希望我可以從中得到樂趣。但怡麗真讓我更欣賞這世界。一次她戴了一條很漂亮墨綠色的圍巾,我問她在那裡買的,她笑說這條圍巾是在巴黎買的,也是藝術家的朋友買給她的,『獅子,你絕對猜不到這是什麼顏色?』我看了看說綠色,她搖頭說不對。朋友說這是紅色,紅色的互補色是綠色,看久了綠色就會看到紅色了。說完,我們都大笑。『沒辦法,學藝術的就是很怪。』她說。

這讓我想起我妹妹一次要我幫她決定頁面的顏色,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黃色。我說這五種顏色不都是一樣?她很訝異,說,這五種顏色明明完全不一樣,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本來還以為妹妹在開玩笑,故意耍我,後來,才知道藝術家的眼中,這些相近的顏色有著完全不同的氛圍。

怡麗帶孩子來上課的路上,會一起唱歌,把Do Re Mi編入歌曲,或說故事給小麗和弟弟聽。小麗來上課時,門一打開,都會和我玩『猜猜你是誰』的遊戲。『今天媽媽是唐三藏,我是孫悟空,小弟是沙悟淨,那你是誰?』小麗開心地問,我想了想說:『那我就是豬八戒了。』他們可樂了,大笑又大叫,『啊,老師是豬八戒,豬八戒,哈哈哈。』

怡麗也開始彈到需要用到踏板的曲子,她說每次她練琴,小麗和弟弟就爬在地上,相爭地要按踏板。我說人家是有書僮相伴,她是有琴童和『踏板』童相伴。那天我示範了貝多芬的『給愛麗絲』,她開心地說這個曲子很虛榮,她一定要學,我笑了說教了這麼多年的鋼琴,還沒有聽過誰說這曲子虛榮,她解釋:『老師,可以彈一首大家都聽過的曲子,這很拿得出去呢。』

她很努力地學,一個禮拜後回來,已經會背第一段了。她說這個禮拜練琴特別困難,我問為什麼,她說最近不到四歲的小弟迷上了魏海敏。我聽了差點沒有從椅子上摔下來,『魏海敏?魏海敏?你是說唱京劇的魏海敏?』她笑答:『不然還有誰?』可是,可是,小弟怎麼會喜歡聽京劇。她說本來買了CD給她的爸爸,但他已經有了同樣的CD,小弟喜歡CD上五顏六色的臉譜,就聽了起來,後來,這京劇成了小弟睡前的音樂。『老師,我從來都不知道京劇可以是Bed Time Story.』

而那也是怡麗練琴的時間,她得和魏海敏的歌聲抗衡。小弟常叫怡麗不要練琴了,他要聽魏海敏,那天的戲碼是關公。『乖,關公也需要一些音樂的陶冶,他也要聽《給愛麗絲》的。』怡麗邊彈邊告訴小弟。我說她可以用弱音踏板,就不會吵的別人,她說好不容易可以虛榮一下又可以踩踏板的曲子,她才不要弱音!那結果呢?結果,他們就邊聽魏海敏,邊彈貝多芬。魏海敏要是知道她的競爭對象是貝多芬,不知道會做何感想?要是她知道她的忠實聽眾是四歲的小男孩,她會做何感想?

我們要把《給愛麗絲》學完了,我示範中段的展示奏,左右兩手交叉地一直往高音處爬,然後再回到起初那兩個似在爭論的半音呢喃。彈畢,怡麗很困惑地問我貝多芬為什麼要這樣寫?我說中間這一段像過門,一個轉接帶我們回到第一段。她說音樂的結構她了解,但為何這樣上上下下?我說要展現一下技巧啊。她說想不到貝多芬是這麼愛現的人。我聽了大笑,愛現?!貝多芬?!『他一定是摩羯男。』我愣了一下,從來沒有把音樂家用星座來分類,但我知道他是十二月十六號生日。

怡麗說那就對了,射手男非常理想主義,個性浪漫,熱愛生命,很有想像力,碰到挫折不會輕易放棄,缺點是個性敏感,不易和人相處。我大吃一驚!這完全就是貝多芬的寫照。我還在錯愕之中,怡麗開始練習了起來。

我坐了下來一面聽怡麗彈琴,一面想著這就是我為何喜歡教琴的原因,學生給我的,真的比我給他們的多出太多太多了。怡麗挪出左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彈左手,我坐下來,也彈了起來。心想等下該來聽《快樂頌》才是。啊!朋友,朋友,何必老調重彈,還是讓我們的歌聲,匯合成歡樂的合唱吧!歡樂!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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