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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南法的清晨,小鎮的居民還沒有完全醒來,我胡亂吃完早餐,喝了咖啡,試圖醒過來趕去上鋼琴課。走過了小鎮來到另一邊的演奏廳,老師遲到了五分鐘,也是一副還沒有清醒的模樣,但一聽我開始彈琴,那音樂家的細胞就醒了。鋼琴老師上完我的課,說,「我現在要開兩個小時的車到隔壁村莊提錢,因為昨天不曉得哪個沒事幹的傢伙,把鎮上唯一一台提款機燒了,大家都無法提錢。所以我現在手上有所有音樂營老師和學生的提款卡和密碼。我其實可以帶這些卡一去不回,哈哈,開玩笑的。」

南法的步調很慢,雖然早上六點天色漸漸亮了,但太早起來也沒有用,因為麵包店近八點才營業,而我住的莊園女主人更是八點半才起來,當然,這也表示晚上到很晚才休息。音樂營一天有兩場學生演奏會,下午三點和晚上九點。是的,九點!當我們知道被排到晚上那場演奏會時,都會纏著秘書安娜,拜託她不要排到最後一個節目。

那天我就被排到晚上的音樂會,到教堂大門上看公告,我是第十個,不到晚上十點不得超生。我非常煩惱,如何保持體力和精神到那麼晚的時間?同學們說晚餐多叫幾杯espresso,有的說多喝酒,當然,說說而已,晚餐後要上台的同學都不見人影,練習去了。

晚上的演奏會十一點多才結束,彈完後才得以解脫,演奏場地在小鎮外圍的郊區,我們走回鎮上,路上大家聊天,室友依達提議去喝酒,我問這小鎮哪裡有bar,她說我們吃飯的餐廳晚上就是大家喝酒聊天聚集的地方。我們便拖著秘書安娜一起去。依達那天也上台,她是大提琴手,演奏了一首Piazzolla寫的,非常好聽的《Oblivion遺忘》,好像船航行在午夜裡。我們在樹下的桌子坐下來。

大家叫了白酒,是南法的名產,輕柔甜美,如仲夏遲遲不歇息的夜。依達是芬蘭人,她用芬蘭腔學說法文,聽起來完全像法文,卻沒有人聽得懂。安娜是法國人,她聽了大笑,還叫別的法國人來聽依達說芬蘭法文。然後,一滴雨、兩滴雨、下起小雨了。大家先把提琴收到桌子底下,後來,發現雨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們叫了起來,不得不往室內移動,等我們進到餐廳內,開始狂風暴雨,打雷,狂雷,暴雷!風把剛才我們坐的椅子吹離地面,拖曳了好遠,還有東西從天吹降。

當大家看窗外的暴風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安娜大叫了一聲,推門而出,竟然跑進雨中,我們大叫:「安娜,安娜,come back!」她完全不管我們,消失在視線裡。對街就是教堂,我們都不懂安娜為何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她溼答答地跑回來。手裏拿著幾張紙,我們一看,是音樂營的課表和節目單。她很開心說沒有被風吹走。大家都說她瘋了,幹嘛去搶救這幾張紙。

她聽到我們說幾張紙的時候,幾乎要抓狂,說:「你們知道每天音樂會的節目單怎麼來的嗎?我們沒有印表機,我每天得開兩個小時的車,到隔壁村莊的店借用他們的印表機才有你們的節目單,所以我不救這些課表,明天我們就不知道誰要上什麼課了!」我們聽了為她的辛勞鼓掌。「敬安娜!」大家把酒拿起來乾杯。

雨沒有停的樣子,天空壓得低低的,雷好像直接要打到路面上了。我沒有看過那麼大的雷雨,甚至擔心小鎮會不會被吹走了。室友Beca緊張地問我有沒有關房間窗戶,我搖搖頭,心想完了,還有,我們已經快要超過門限了,女主人要是把警報器開啓,那我們回家時,警報器就會響,我很煩惱。依達說不用擔心,主人應該也知道我們被困在外面。「Let’s play.」她說,Beca說好啊,要打什麼牌。結果依達拿出她的大提琴,原來她是指 play cello,我和Beca看到大提琴出現,都笑了起來。

依達拉起晚上音樂會的Oblivion,這次雷聲風聲和雨聲一起,我喝著酒聽著琴聲,想就這樣被狂風吹走也無妨。慢慢地雨勢變小了,同學雪莉說他們住很遠,要走半個小時才回得到住宿家庭,很怕他們走到家天就亮了。大家趕快收拾好樂器離開,我們互道晚安,也要彼此走路小心。天還下雨,不過小多了。我和兩位室友疾疾走在黑暗的鄉間小路,莊園是路上的最後一棟大房子,再下去就是平原了。

進了莊園,客廳的門鎖死,我們往廚房走,幸好廚房打得開,主人聽到我們進來,下來看看,「你們回來就好,我再十分鐘要開啓警報器了。」我們趕快上樓。依達房間在最北一側,我和Beca在東側,我們互道晚安,回到房間,把頭髮吹乾,換了乾淨的衣服,躺在床上累極了。從早上的鋼琴課,到晚上十點的音樂會,再到半夜的暴風雨,而在這遙遠的南法小鎮卻又覺得這樣瘋狂的一天再自然不過。腦中響著《遺忘》的音樂,夜悄悄地走遠。夢漸漸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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