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過老街巷道特地轉進去,喜歡那古老的亭仔腳,有木頭天花板遮蔭,又有紅磚道,好像回到過去。突然,聽到前面小廣場傳來歌聲,待走進,發現廣場架起棚子辦桌宴客起來,還設了個舞台,歌手清唱起台語歌。

總鋪師和助手穿梭於賓客之間把菜送上,而台上的歌手沉浸在音樂裡,他們互看彼此,唱地專心,也有的歌手就站在賓客之間,拿著樂譜,看台上的指揮點頭帶領,我停下腳步聆聽。那純粹如秋天無一絲白雲的藍天,乾淨明亮地在空中結合,一條旋律遇上另外一條旋律,不再寂寞;再加入低音,再匯入中音,它們成了一體,如五彩的鳳凰展開炫耀的翅膀飛舞。

這些歌者都好年輕,不過二十出頭,台語咬字清楚,雖然有的旋律我不熟悉,但唱的是思念,是愛戀,我都聽得懂。看到年輕人會台語,我就有莫名的感動。那是我和阿公阿嬤的語言,我們那一代的祖父母大都不會說國語,和孫子們溝通時,孫子們只能同他們說台語;而下一代的孩子大都不會說台語了,因為他們的祖父母都會說國語,和祖父母的溝通,換祖父母們來同孫子說孫子聽得懂的國語。

我的台語說得不甚標準,但溝通上沒有問題。大人學生萱說我很厲害,因為雖然我在國外住過一陣子,但台語說得比她好。雖然這麼說,但比起爸爸媽媽還是有一大段距離。那天媽媽考我,一頓很豐盛的飯菜,台語說「青糙」,是什麼意思。我搖搖頭。媽媽說,在古代稱文官「差」,武官為「操」,通常只有這些當官的才有豐盛的飯菜可以享用,所以後來我們就稱豐盛的飯菜很「差操」。我的發音不正確,原來是ㄘㄟ的音,導致意思也完全跑掉了。

看廣場的賓客吃著很「差操」的宴席,我想起媽媽的解說,看一些位置沒有人坐,真想就坐下來和他們一起吃。看看手錶,也該走了,但歌手又唱了起來。美麗優雅的台語,隨著歌聲慢慢地飛了起來。我想起阿嬤。

小時候每當受到驚嚇,阿嬤會溫柔地說,「不要怕,阿嬤幫你收驚。」她會在老家祖先桌前面,點起香,然後低柔地對著神明念念有詞,接著把手中的一小杯米用布包著,往我的胸口輕輕蓋,再打開布看看米的形狀就知道驚嚇有沒有被收伏了。小朋友看這儀式,和阿嬤那麼全心全意關注你小小的感受,往往早忘了是什麼嚇到了自己,而不再害怕了。

阿嬤走後,就沒有人幫我收拾驚嚇了,我必須自己變勇敢,有驚嚇,自己收拾,沒有米杯,沒有阿嬤,自己要堅強。台語最讓我是我自己,我從小長大的語言,當我聽到它,我覺得熟悉,覺得安全。如賣火柴小女孩劃起的光亮,當歌聲響起,我看到了阿嬤,她抱著我說,傻囡啊,阿嬤在,阿嬤永遠都在。在歌聲裡,我駐足在這時空的擁抱。

傳唱.com 歌手 舊情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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