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一個月才開一次會,但本來就忙,再加上一個會,有時還真吃不消,不過想到這是做慈善,不是為自己,就有了不平凡的意義。開會時,最怕的是那頂透明的帽子。是這樣的,雖然董事長明說,不會強迫我們捐款,但每次開會結束前,總有一些活動需要募款,她會把一個透明帽子形狀的容器傳遞過來,我們量力而為。但,透明的容器看得一清二楚,放個一元美金,那絕對是丟臉。寫張支票好了,這樣可以對折起來,別人也看不到。瑞秋看看我,我也斜眼看她,眼中盡是說不出的壓力。

很快地也當了近一年的董事,接下來最大的一個活動是婦女協會年終大會,有演講,有拍賣,更有摸彩活動。每個董事得負責賣摸彩的票,越多越好,賣最多的人有獎品。當我拿到負責的那一疊票卷,心裡覺得這真是生命裡不可承受之重啊!這疊少說也有200張,我不喜歡推銷員向我推銷東西,更不用說我得去推銷了。但,以董事之名,我就是得把這些票賣出去。我把這些票帶在身上,去學院教書時,就問問學生或同事,願不願意支持婦女協會,一張票也才兩元美金,兩塊美金可以做善事,好不好?在路上遇到熟人,也拿出來推銷一下,學生來上課,家長來接送,也問問看。不知不覺中,票券越來越少。

在大會前一天我去剪頭髮,美髮師莎莉是個古典美人,五十幾歲的婦人,氣質很好,說話很溫柔。她問我有什麼特別的活動來修剪頭髮,我告訴她明天是婦女協會大會,我是董事,所以會去參加。她一聽驚呼說,她很感謝婦女協會,我問為什麼?

她說她二十歲時,剛從學校畢業,來到了小鎮找工作,二十年前小鎮非常繁榮,走在路上,人擠人,車子都開不過去,她找不到地方住,在市中心看到了婦女協會的大樓,她進去問,才知道有這麼好的地方,提供住宿,還有很多服務,就住了下來。『大樓前的階梯,是我們這些女孩子下班最喜歡的地方,我們買了冰淇淋坐在那裡吃,聊聊天,看看過往的人潮。對面就是電影院,再過去就是吊橋和公園。我最黃金的年輕歲月就在婦女協會度過的。』

我打蛇隨棍上問她願不願意買摸彩券?她問我還有幾張,我拿出來數一數,『50張。』她笑笑說,『我全買。』我跳了起來,謝謝她。她說應該的,婦女協會幫了她很多忙,是她回饋的時候了。

大會的那天,我與瑞秋盛裝出席,她問我票賣得怎樣,我很得意地說全賣完了,也告訴她莎莉的故事。她扼腕地說,也認識莎莉的,只是沒有想到去找她買。大會在小島上的一個賭場飯店舉行,過個橋就到了。當初要開賭場,鬧了很大的爭議,但一切以經濟為考量,投票通過就開放了。我們走進飯店,金光閃閃的大廳擠滿了人,都在玩吃角子老虎,喀錢喀錢的聲音排山倒海地蓋了過來。

瑞秋走向他們,我問她要幹嘛?她說想看看他們要不要買票。我跟她繞了一圈,『先生,小姐,做做善事,幫助婦女協會,消弭性別歧視,幫幫弱勢的婦女。』他們連抬頭也沒有。這是怎樣一個比卡夫卡還超寫實的場景?一堆人在玩吃角子老虎,而宴會廳卻被婦女協會租下來開年度大會;一個是賭博,把錢賭在未知的財富或失敗,一個是慈善機構,募款來幫助需要的人。而兩者卻在這裡匯合。

到了會場,瑞秋把票交給櫃檯,讓他們繼續賣給前來的貴賓們。他們一看到我說,『獅子,你贏了!你是我們這年度大會的冠軍,賣出200張票,沒有人賣得比你多。』哈哈,我開心地大笑,瑞秋也為我拍手。這時另外一位董事進來聽到了,走向我先恭喜我,再從頭到腳打量我,她說:『哎喲,看看你,票全部賣完,又穿得這麼美,我說啊,就是像你們這種人,害我兒子進不了哈佛,你們說對不對?』

我愣住了,心想我們的主旨不是消弭種族和性別歧視嗎?怎麼自己人就這樣卯上了?哈佛,別開玩笑了,我也進不了哈佛啊,你兒子進不了哈佛,怎麼能怪我?隨便把兒子的失敗賴給黃皮膚黑頭髮的歐巴桑,這也太沒品了吧。瑞秋在一旁,氣得臉都紅了,我拉她說,『走,我們去喝點東西。』

大會開始,貴賓們和董事都來到,為這個慈善機構加油。拍賣會場上大家很熱烈地出價,接下來的演講也很精彩,把婦女協會的歷史一一道來,在新的世代它有不同的使命,可以為它做一點事,覺得很是光榮。演講者接著頒獎給本屆摸彩票券冠軍得主,我。獎品是一個受過家暴的婦女自己做的胸針,胸針是一個可愛的家,屋頂上有一隻小鳥。我謝謝演講者,把胸針戴上。大會還沒有結束,還有很多人在會場跳舞或社交,我就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莎莉,她應該是最有資格來參加這大會的,她知道婦女獨立的重要性,也知道工作的價值,最重要的是當她有能力,她買下了50張票做為回饋。那一年卸任時,我提名了莎莉為董事。瑞秋也退下了,有空時我們還會回去教會的Bingo幫忙,賣完票,我們也去買冰淇淋,到協會大樓前的階梯上坐著吃,看來來去去的路人。她問我要是再重來一次,我會不會做董事?我說會,不過不要再讓我看到那個透明的帽子,她也笑了,說再來一次的話,她也會做。我拿出兩瓶水,一瓶給她,碰碰瓶子說:『敬婦女協會。』我再加了一句:『還有我們當董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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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gnonne
  • 看到莎莉全買了老師的五十張票真是開心啊!我想最讓人感動的倒不是莎莉
    買了幾張票,而是她願意盡自己的一些力量回饋給曾經幫助過她的協會.能夠
    付出自己的愛心或是關懷,無論錢財多寡,都是生命中很有意義也是很棒的事
    呢.
  • Dear Mignonne:
    對不起,老人家真的忘了回你的留言,還是頭香呢,真是抱歉,
    你就不要和老人家計較了,謝謝你哦!:)

    我很喜歡莎莉,她告訴我她自小就患有脊椎骨側彎的問題,嚴重到必須打
    鋼釘到骨頭上固定,而幾年後,必須重複同一手術,這樣幾十年下來,她受過的苦也真難以想像。當她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總是笑笑的,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非常堅強,這個莎莉。

    lioness 於 2011/09/03 09:18 回覆

  • 痞子孔他牽手
  • 幸會幸會,王董事!
    妳真的很棒,
    下次我要賣什麼票,請你要捧場.
  • Dear 痞子婆:
    好說好說。當王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現在想來覺得很有趣,所以寫下來,才不會忘記。

    lioness 於 2011/09/03 09:20 回覆

  • Grace
  • 看到那個受家暴婦女做的胸針
    真是令人感動
    想想那是如莎莉買五十張票一樣
    表達感謝和回饋的表徵
    做王董事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啊!
  • Dear Grace:
    謝謝你的鼓勵。我補充一下那位做胸針對藝術家,她是家暴受害者,
    逃離了家後,就流落街頭,以撿拾垃圾為生。後來把撿到的垃圾拼拼
    湊湊,做成了胸針,做出了興趣,拿到街頭賣,就開始了第二人生。
    她把賺得的利潤分給婦女協會,每一個胸針都有一份心意幫助需的人,很有意義。

    lioness 於 2011/09/03 09:21 回覆

  • Z's M
  • 咦?我們不是天天講話嗎?
    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你突然生出了兩篇文章
    王董,你實在很低調喔
    跟我現在交涉的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董事好不一樣,讚!


    p.s. 感覺上你又氣結了厚?可惜在你身旁的是瑞秋不是以思帖啊!
  • 讀了你的留言,我哈哈大笑。Come on, 這個故事的靈感也是來自
    你啊,記得那時你告訴了我那個馬奎斯的故事,我以這個故事與你
    交換,你鼓勵我寫下來,我說好,結果這一“好”就等了兩年!

    我同意你,我們生活裡都需要一寫以斯帖啊!:)

    lioness 於 2011/09/03 09:22 回覆

  • julsecp
  • 這真是一篇精彩的文章
    敘述了一段有意義的故事
    這個世界也是因為有這麼多的人和事而精彩啊
    王董事 你說是嗎?
  • Dear Julsecp:
    謝謝你的留言,我想起蔡穎卿老師的演講主題,“做好大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其實簡單但也是最務實的。

    lioness 於 2011/08/18 19:51 回覆

  • Gabriel mama
  • 老師:你的文字就是這麼有魔力,可以把一個故事說的讓人又感動又開心,
    又哭又笑!

    給你100個讚! XXOO
  • 哎喲,不要這麼客氣嘛!謝謝你的鼓勵,我會繼續加油。

    lioness 於 2011/08/18 19:52 回覆